第229章 春风吹啊吹(1/2)
正月十五快到了,这年也快要彻底过完了。街上的红纸炮仗屑还没扫净,春风就先来了,不是那种柔软的、吹面不寒的春风,而是带着冰碴子味儿的、从松花江那边刮过来的硬风,吹在脸上依然疼,但到底不像腊月里那样刀割似的了。
开学第二周,星期三下午放学。程飞、林青青和张铛三个人并排走出子弟小学的大门。程飞照例走在最边上,闻到风里有化雪后的土腥气,有远处工厂飘来的煤烟味,还有街上行人棉袄里捂了一冬的陈旧气味。
刚拐过街角,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哎呀妈呀,这可咋找!”
程飞往那边看去,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个中年妇女,穿着深蓝色棉袄,围着褐色头巾,正踮着脚往街道两头张望。她脚下搁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袋口露出双新鞋。
“王婶儿?”程飞认出来了。靠山屯的王桂芬,农闲时常来县城卖点山货,换些针头线脑回去。
王桂芬转过头,看见三个小姑娘,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喜色:“飞飞?哎呀可碰着熟人了!你妈在不在家?”
“在呢,这个点应该刚下班。”程飞走近了,“王婶儿来县城办事?”
“办啥事啊,糟心事!”王桂芬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引来路人侧目,“我那不省心的侄女,春草,你还记得不?去年秋收来帮过忙的,扎俩大辫子那个。”
程飞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个儿挺高,不爱说话,干活特别麻利,掰玉米比男人还快。
“她咋了?”
“跑了!”王桂芬一说这个就来气,“家里给她说了门亲事,男方是隔壁屯会计的儿子,条件多好啊!人家答应给三大件:缝纫机、自行车、手表。可她倒好,腊月里相看的时候就不情不愿,正月十五还没到,她倒好人没影了!留个条说去县城找活儿,不回来了!我这娘家姑娘注意忒大了!”
林青青和张铛听得睁大眼睛。逃婚?她们只在课本和广播里听过这种词。
程飞却皱了皱眉:“她不愿意结婚,为什么要逼她?”
王桂芬被问得一噎,才想起程飞这孩子脑子有点直,说话不拐弯,屯子里都知道。她叹口气:“飞飞啊,你不懂。姑娘家哪能不结婚?春草都十九了,再拖就成老姑娘了。再说了,结了婚有个男人一起养家糊口,日子不就好过了吗?”
“为什么一定要男人养家?”程飞歪着头,眼神是真疑惑,“春草姐掰玉米比男人快,我看见了。她能自己养活自己。养不活了吗?”
“不是、养得活,那……那不一回事。”王桂芬摆摆手,“女人总得有个依靠。你看你程姨,不也是一个人拉扯你?多难啊。要是有个男人……”
“我妈不难啊。”程飞打断她,“妇委会发工资,我上学不要钱,我们吃得饱穿得暖。炉子是新装的,煤是青青家送来的。为什么要多个男人来分吃的?”
张铛点点头:“对啊,我妈说以前家里都是她自己干活,李老黑都不知道搭把手,干活还不如小铃铛,赚的工分也没有小铃铛多!他还吃的比小铃铛多,还花钱。”
这俩孩子话太直白,直白得让王桂芬一时不知怎么接。她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说:“这……这一家人了,不能说分吃的,那叫一起过日子。”
“可春草姐不想和那个男人一起过日子不是?”程飞逻辑清晰得像在做阅读理解,“她跑了,说明她不愿意加入那个家。为什么非要她加入?那个家一定要她吗?只要她吗?”
王桂芬被问得有点恼,又不好跟孩子发作,只能耐着性子:“那她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吧?女人哪有不结婚的?”
“为什么不能?”程飞眼睛眨了眨,“没有宣传标语说一定要结婚啊。广播里只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没说‘妇女必须结婚’。”
林青青在旁边补充:“嗯呐,我们赵老师说,新社会了,妇女有婚姻自主权。”
王桂芬愣住了。她看着眼前三个小姑娘,最大的林青青不过到肋巴叉,程飞和张铛才她腰线以下,可说出来的话,一句句砸在她几十年认定的道理上,让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可是……”她声音低下去,“大家都这么过的啊。我,你妈,屯子里那些婶子嫂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大家都一样吗?”程飞吸了吸鼻子,忽然说,“王婶儿,你中午吃的白菜炖粉条,加了点猪油渣,对不对?”
王桂芬下意识点头:“你咋知道?”
“我闻出来的。”程飞继续说,“可我家中午吃酸菜汆白肉,张家吃土豆炖豆角,林青青家吃韭菜盒子和馒头、炒菜。每家吃的都不一样。”她顿了顿,看着王桂芬:“大家过得也不一样啊。为什么要让春草姐和别人过一样的生活?和那个别人一样?”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扬起地上的尘土。王桂芬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上衣角,脑子里乱糟糟的。这孩子说的话,好像哪儿不对,可又好像有点道理。“不是,不结婚,人生不完整啊。”
“完整?完整以后就不用学数学吗?”程飞想到数学课能取消,眼神一亮。
张铛这时候怯生生开口:“王奶奶,要是春草姑姑不结婚,就不用考试了吗?”
“啥?”王桂芬没听懂。
“飞飞姐说,人生完整了就不用学数学了,不学数学那能不能也不考试?”张铛很认真地问,“是真的吗?那我也想人生完整了,我讨厌算术。”
王桂芬被这童言童语逗得想笑,可嘴角刚扬起来,心里头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又压下去。她想起春草留的那张纸条,上面就一行字:“姑,我不想嫁。我想自己活。”自己活。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不是不明白侄女的心思。那男方家的儿子她见过,油头粉面的,说话眼神飘,一看就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可人家条件好啊,会计的儿子,以后说不定能接班的。春草家穷,爹妈都有病,弟弟还小,这门亲事在所有人看来都是高攀。
可春草不愿意。她不愿意……
“王婶儿。”程飞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春草姐现在在哪儿?”
王桂芬回过神:“哦,听人说在纺织厂找了个临时工,住女工宿舍。我这不就是来找她吗,想劝她回去……可你这孩子一说,我……”她没说下去。手里那个布袋子沉甸甸的,里头是她从家带来的干粮、咸菜,还有一双新纳的棉鞋,春草走的时候,脚上那双鞋都快露脚趾头了。
“你要去纺织厂找她吗?”林青青问。
王桂芬犹豫了。她看看手里的布袋子,又看看街道尽头,纺织厂在城西,走过去得半个钟头。她本打算把春草拽回去的,可这会儿,她突然不那么确定了。
“我……”她张了张嘴,最后叹口气,把布袋子往程飞手里一塞,“飞飞,这袋子你跟你妈说,让她帮我给春草。就说……就说她姑来看过她,让她好好干。结婚的事……再说吧。”
程飞接过袋子,点点头。
王桂芬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着三个孩子,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你们这些孩子啊……跟咱们那时候,真是不一样了。”
她走了,背影在初春的街道上显得有些佝偻。头巾被风吹起一角,灰扑扑的。三个小姑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飞飞,你说那个逃婚的会回去吗?”林青青问。
程飞拎着布袋子,摇摇头:“不知道。但至少今天不用被拽回去了。”
张铛帮忙拎着布袋子:“飞飞姐,人真的可以不结婚吗?”
程飞想了想:“我妈没结婚,张婶儿也没结婚。我们不都过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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