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春风吹啊吹(2/2)

这话简单,却有力量。三个孩子互相看看,忽然都笑了。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程飞走在中间,一手拎着布袋子,张铛拎着另一头,林青青在程飞旁边牵着手,哼着刚学的歌。三个小姑娘手拉手往家的方向走。

“飞飞。”张铛忽然说,“我长大了也不想结婚。”

“为啥?”

“结婚要离开妈妈。”张铛声音小小的,“我不想离开我妈。”

林青青也说:“嘿嘿,我也不想。我要一直上学,上到大学,大学上面的大学,然后像我妈那样当医生。”

风吹过来,还是冷的,但仔细闻,已经有一丝化冻的泥土气息,一丝草芽挣扎着要破土而出的微腥气。

春天真的要来了。

快到家时,程飞忽然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

“咋了?”林青青问。

“闻见酸菜味了。”程飞眼睛一亮,“我妈炖酸菜了,还加了血肠。有血肠吃!!”

她拉着两个小伙伴跑起来。棉鞋踩在还没化尽的残雪上,咯吱咯吱响。风从背后推着她们,像是催促,又像是祝福。

前方,程秋霞已经站在院门口张望了。看见三个跑来的身影,她脸上露出笑朝她们喊:“回来了?准备开饭!”

灯光从门窗里透出来,暖黄暖黄的,融进初春的夜色里。

程秋霞听说了程飞带回来的话叹了口气。

第二天,纺织厂女工宿舍是栋二层红砖楼,窗户小小的,像一双双困倦的眼睛。程秋霞带着程飞到的时候,正是下班时间,女工们三三两两从厂门里出来,大多穿着深色工装,头发裹在帽子里,脸上带着疲惫。问了门卫,找到三楼最里头那间。敲门,开门的是个圆脸姑娘,听说找春草,回头喊了一声。

“春草!有人找!”

春草从里头走出来。她比去年秋天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看见程飞,她愣了一下:“秋霞婶子?飞飞?你咋来了?”

“桂芬让我给你送东西。”程秋霞把布袋子递过去。

春草接过袋子,手有点抖。她打开看了看,看见那双新棉鞋时,眼圈瞬间红了。

“我姑……她说啥没?”

“她说让你好好干。”程飞如实转达,“结婚的事,再说。”

春草猛地抬头,眼睛里的不敢置信那么明显,以至于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她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真的?她……她不、不是要拽我回去了?”

“嗯。”程飞点头,“王婶儿本来想拽你回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跟她说了会儿话,她就改了主意。”

“说了会话就走了?”

“恩,就闲聊了一会,中午吃的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结婚什么的。”

春草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九岁的孩子,说话还带着稚气,可眼神清澈坚定。她忽然蹲下身,紧紧抱住程飞,声音哽咽:“谢谢……谢谢你……”

程飞被她抱得有点懵,但没挣扎。她闻到春草身上有棉纱的味道,有机器润滑油的味道,还有一种自由的味道。

“春草姑姑,纺织厂好吗?”程飞好奇地问。

春草松开程飞,抹了把眼睛,笑了:“累,但踏实。一个月十八块钱,我自己挣的,想怎么花怎么花。宿舍里八个姐妹,处的挺好。”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干粮,掰成块分给程飞:“吃,我姑烙的饼,可香了。”

她们三个人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啃着干粮。夕阳西下,给整栋楼镀上一层金红色。楼下有女工在晾衣服,哼着《红色娘子军》的调子,远处工厂的织布机声音更响了,悠长,厚重。

“飞飞。”春草忽然说,“你长大了,想干啥?”

程飞想了想:“想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还有呢?”

“不知道,我还小呢。”

春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她抬头看着天空,晚霞正绚烂。

“我也想让我爹妈过上好日子。”她轻声说,“但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不是嫁人换彩礼,是我自己挣工资,按月给他们寄钱。等我弟长大了,我也供他上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光。那种光程飞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在程秋霞说起妇委会工作的时候,在张盛慧领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在李风花端出新菜式赚到奖金的时候。

那是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的人才有的光。

离开纺织厂时,天已经擦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程秋霞没说话。她看着前方街道上逐渐亮起的灯火,一家一户,每一盏灯下都有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气味,不同的活法。就像王桂芬说的,飞飞她们这一代,和上一代的她们不一样了。但究竟哪儿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这样挺好。春草可以在纺织厂做工,张铛可以不想结婚,林青青可以想当医生,程飞可以慢慢长大。

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个晚上,很多家的饭桌上都在谈论春草的事。靠山屯的王桂芬回去后,没像往常那样大声嚷嚷侄女不听话,只是沉默地做饭、喂猪、纳鞋底。她男人问她找到春草没,她摇摇头,说:“让孩子自己闯闯吧。”

这话从一个一向主张“女人就该早点嫁人”的农妇嘴里说出来,让全家人都愣住了。

而县城纺织厂女工宿舍里,春草穿上姑姑送的新棉鞋,在灯光下给家里写信。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句:“爹,妈,我在厂里很好,这个月发了十八块钱,寄回去十块,你们买点好的……结婚的事,再等等。我想先活成我自己。”

信写完,她折好,放进信封。窗外,春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框嗡嗡响。但屋里是暖的。炉子上坐着水,女工们说说笑笑,分享着从家带来的咸菜、酱豆。这是她们自己的日子,苦,累,但有奔头。就像这个春天,风还硬,雪还没化净,可地底下的草根已经醒了,正攒着力气,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