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新芽换旧芽(2/2)

程飞想不到自己以后想挣钱除了吃还想干啥。她只是觉得,春草姐身上那种劲儿,真好。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一步一步,稳稳的。到家时,程秋霞正在院子里晒被褥。冬天盖的厚棉被,拆了被面,棉花套子摊在晾衣绳上,用藤拍子啪啪地拍打。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细小的金粉。

“回来啦?”程秋霞回头,“桌上有凉白开,自己倒。”

程飞放下书包,先去炉子边看了看。炉火封着,炉盖边上摆着几个土豆,烤得半熟,皮皱皱的,散发出一股焦香。她拿起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撕开皮,咬了一口。

土豆芯又面又甜。

“妈,我们放学遇到春草姑姑了。”她边吃边说。

程秋霞停下手里的活儿:“哦?她咋样?”

“转正了,一个月二十二块五。还给她姨和她妈买了胶鞋。”

程秋霞笑了:“这丫头,是个有心的。”她把最后一条褥子拍打完,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棉花被阳光晒得蓬松,软乎乎的。

“飞飞,你春草姑姑这条路,走得不容易。”程秋霞忽然说,“屯子里好些人说闲话,说她翅膀硬了,不顾家。可她每个月往家寄钱,比那些嫁出去的闺女寄得多。”

程飞咽下土豆:“为啥要说闲话?”

“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程秋霞摸摸她的头,“人呐,有时候就怕别人和自己不一样。别人都嫁了,你没嫁,就是你不对。别人都按老路子走,你偏要闯新路,就是你不安分。”

程飞不太懂。在她看来,春草姑姑能挣钱,能给家里寄钱,能送弟弟上学,能给自己未来铺路,这多好啊。为啥要管别人怎么说。“妈,你觉得春草姑姑不对吗?”

“我觉得她挺对。”程秋霞说,“女人家,能自己立起来,比什么都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自己手里有本事,心里才踏实。不然手心向上,听着轻巧内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这话程飞听进去了。她想起末世,那些依附别人活的女人,最后都死得挺惨,不是被抛下当做消耗品吸引丧尸,就是被自己人吃掉了。反倒是自己能打能杀能找食物的,活得相对久些。可遇到厉害的丧尸老大还是不行,所以人不如丧尸活的好。

“妈,他们不敢说你,你也能自己立起来。”她说。

程秋霞乐了:“那可不。你妈我,妇委会主任,街道办干事,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养活咱娘俩,绰绰有余。比男人赚的都多,哼哼,敢说闲话嘴巴子给他抽肿。”她说着,抱起晒好的被褥往屋里走。程飞跟进去,看见妈妈把褥子铺在炕上,抚平边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那双手粗糙,有茧子,但很有力。

晚上吃的是韭菜盒子。春天头茬韭菜,嫩得能掐出水,和鸡蛋一起炒了,包在烫面皮里,烙得两面金黄。程飞吃了四个,撑得直打嗝。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程秋霞笑她。

“妈,这周放假干啥?”

“去供销社扯块布,给你做件单衣。天热了,棉袄穿不住的时候再做就来不及了,旧衣服拆拆和新布拼个外套。”程秋霞说,“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凉鞋。”

程飞低头看看脚上的棉鞋,鞋头已经磨破了。是该换了。

正说着,有人敲门。是张盛慧,端着个碗,里头是刚腌的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

“尝尝,我新腌的,不太咸。”

程秋霞接过来,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嗯,爽口。正好,明天我蒸馒头,就着吃。”

两个女人坐在炕沿上说话。张盛慧说起铛铛最近学习有进步,数学考了八十五分。程秋霞说起飞飞要换牙,牙疼。

“小孩都这样。”张盛慧说,“铛铛前段时间换牙,疼得直哭,非得含着冰块才能睡着。”

“飞飞倒没哭,就是愁,怕牙掉了长不出来。”程秋霞笑。

程飞在一边听着,有点不好意思。她是怕这牙掉了,她就少了一件武器。虽然现在用不上咬人了,但总觉得心里没底。而且万一真掉了长不出来可咋整啊,没见过那个丧尸缺胳膊少腿以后能长出来,愁尸。

张盛慧坐了会儿,走了。程秋霞收拾碗筷,程飞趴在炕桌上写作业。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样板戏。程飞写完作业,去院子里刷牙。水管子里的水还是扎手,她刷得很仔细,特别是那颗松动的牙,轻轻刷,怕碰疼了。

抬头看天,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风是暖的,刷完牙回屋,程秋霞已经铺好被褥。娘俩钻进被窝,程飞习惯性往妈妈怀里靠。

“妈。”

“嗯?”

“我长大以后会咋样?”

程秋霞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着她的背:“会越来越好。自己挣的钱,自己走的路,心里踏实,日子有奔头。”

程飞闭上眼睛。她闻着妈妈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儿,还有被太阳晒过的棉花香味儿,心里那点关于牙齿的担忧,慢慢散了。

掉了就掉了吧。长出新牙,啃骨头更得劲。长不出来就把旧牙装回去。窗外,春风一阵阵吹过。隔壁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响,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这个春天,很多事在悄悄改变。就像河里的冰,看着还结实,底下已经化了,水流汩汩的,推着冰块往前走,一直走到大江大海里去。

程飞睡着了,梦见自己长了新牙,白白的,齐齐的,咬坏人一咬一个准,做什么都很轻松。她咬了一口空气,嗯,是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