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新芽换旧芽(1/2)
日子过得快,转眼进了四月。松花江开河了,轰隆隆的冰排顺流而下,站在县城边上都能听见那闷雷似的响声。风软了,吹在脸上不再割人,带着化冻泥土的腥气,还有隐约的、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草芽味儿。
张铛的冻疮全好了。赵月芬给的药膏管用,抹了半个月,手上那些红肿溃烂的地方结了痂,痂掉了,露出新肉,粉嘟嘟的,耳朵上的冻疮也好利索了,就是留下两个浅白色的印子,像小小的月牙,烤火也不再痒痒。
煤火炉子还在烧,但不用像冬天那样添得勤了。白天炉子封着火,晚上才捅开,烧一壶水,暖一暖屋子。煤块省着用,程秋霞说这炉子能用到五月,等彻底停火,就把炉子擦干净,用塑料布蒙起来,等下一个冬天。
这天星期三,学校只上半天课。放学铃声一响,孩子们像出笼的鸟,呼啦啦往外涌。程飞照例和林青青去一年级一班门口等张铛。三个小姑娘汇合了,顺着人流往外走。校门口那棵柿子树冒了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抖。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但草靶子上插的不再是红彤彤的山楂串,而是换成了淡黄色的山药豆,外面裹着薄薄的糖稀,熬得透亮,能拉出丝来。
“飞飞,吃山药豆不?今早我爸刚给的零花。”林青青掏出一毛钱。
“不吃,”程飞摇摇头:“牙疼,我妈说我该换牙了。”
她是真牙疼。前几天偷摸啃外面的冻血肠,崩了一下,左边大牙有点松动。程秋霞看了,说没事,小孩换牙都这样。可程飞知道不是,她这牙是末世里留下来的,咬过钢板,啃过骨头,结实得很。现在居然松了,她有点慌。
张铛拉拉她的手:“飞飞姐,你张嘴我看看。”
“啊……?? ˙o˙??”程飞张开嘴。张铛凑近了,小脸严肃得像个小大夫:“是有点晃。程姨说得对,该换牙了。我前段时间也这样,后来掉了一颗。”
“可我这牙……”程飞没说下去。她没法说这牙跟了她在末世十年,咬过人也啃过丧尸,结实的很怎么可能会换新的。可她不知道自己离丧尸这个物种已经越来越远了。
“掉了长新的,更结实。”林青青也凑过来看,“我爸说,小孩的牙就像树叶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三个脑袋凑在一起,正研究牙齿,忽然听见有人喊:“飞飞!”
抬头一看,是春草。她站在校门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穿着纺织厂的深蓝色工装,头发剪短了,齐耳,利利索索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亮晶晶的。
“春草姑姑!”程飞跑过去。
春草从兜里掏出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三块鸡蛋糕,油汪汪的,一看就是供销社里最好的那种。“给,刚发的工资,我正好路过就买点好吃的来看你们。”
程飞背着手不接:“春草姑姑,你留着自己吃。”
“我有。”春草硬塞到她手里,“拿着。要不是你和你同学,我姑那天就把我拽回去了。”
林青青和张铛也过来了。春草给她们一人一块,笑着说:“都吃。你们就是飞飞的好朋友吧?咱们第一次见我也很谢谢你们。”
“谢谢春草姑姑,可为什么谢谢我们?我们没做什么啊?”
“谢谢你们没有被束缚。”
“?”小姑娘不懂什么束缚不束缚的,只知道鸡蛋糕松软,甜丝丝的,有股鸡蛋香。三个小姑娘小口小口吃着,春草在旁边看着,眼睛弯成月牙。
“春草姑姑,你在纺织厂上班吗?纺织厂咋样?”林青青问。
“挺好。女人多,大家的烦恼也都差不多,互相出个主意帮一把,都能站住脚跟。”春草说,“我今天转正了。原来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现在正式工,二十二块五。上个月考核,我织布合格率全车间第三,奖了五块钱。”她说这些时,腰板挺得直,声音里都是底气。
“桂芬婶后来找过你没?还拽你结婚不?”程飞问。
“来过一次。”春草脸上的笑淡了点,“没拽我,就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我带她在食堂吃了顿饭,两毛钱的菜,有肉片。她看我吃得饱,穿得暖,没再说让我回去的话。就是叹气,说‘你这孩子,主意太正’。”她顿了顿,又说:“我给我妈和她买了双胶鞋,下雨天穿。这样就不用光脚下地干活了,她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嫩芽沙沙响。远处有自行车铃声,叮铃铃的,清脆。
“飞飞。”春草忽然很认真地说,“我后来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每个人过得都不一样,为什么非要和别人一样?我把这话也跟纺织厂的姐妹也说了,她们有些痛苦的也都想开了。”
程飞咬着鸡蛋糕,没说话。她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具体说了啥,就是觉得春草姑姑不想结婚,那就别结。被强迫就逃跑,被找上门就找警察,多简单的事。
“我打算攒钱。”春草继续说,“攒够了,送我弟来县城念初中。他学习好,不能窝在屯子里种地。”
林青青眨眨眼:“春草姑姑,你弟多大?”
“十二,今年小学毕业。”春草说,“要是考不上县中学,我就托人找关系,花点钱也得让他上。”这话说得坚决,像铁钉砸进木头里。
“那你以后呢?”程飞问。
“我?等我弟上了初中,他长大了我就不管他了,我只是姐姐不是爹妈。到时候我找个纺织厂的机械部门的老师傅学习,我觉得以后纺织厂会越来越大,纺织机器也会越来越多,会修纺织机器的师傅肯定比纺织女工吃香。学一门手艺总是越多越好。”
又说了会儿话,春草要回厂里上夜班。她走了,工装背影在四月阳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三个小姑娘继续往家走。鸡蛋糕吃完了,手心里还留着油香味儿。
“飞飞,春草姑姑真厉害。我也想学门手艺。”张铛小声说。
“嗯。”程飞点头。
“我长大了也要自己挣钱。”林青青说,“挣了钱给我妈买呢子大衣,给我爸买皮鞋。”
张铛想了想:“我想挣钱给我妈治眼睛。她晚上做针线,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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