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瘟起墙根(2/2)

程飞摇头:“没碰。就捡了个牌子,给王叔叔了。”

“那你闻见啥怪味没?”

“闻见了。”程飞老实说,“洞里臭,周老师身上也有那个味。”

程秋霞心一沉。她摸摸程飞的额头,不烫。又看看她脸色,正常。但还是不放心:“明天妈带你去医院检查检查。”

“妈,我没事。”程飞说,“苹果要生了。”

“恩?”

“她有血的味道。”

还真是。厨房里,苹果躺在篮子里,喘气声越来越重,肚子一缩一缩的。栗子守在旁边,急得直转圈。程飞蹲在篮子边,看着苹果痛苦的样子,不知道该咋办。

程秋霞有经验,去烧了热水,拿了干净的布,喂了鱼肉给苹果。半夜十一点多,苹果生了,一共四只小猫。三只狸花,一只三花,跟苹果一样。小猫湿漉漉的,眼睛还没睁开,挤在苹果肚皮上吃奶。

程飞看着这一窝小猫,心里那点因为鼠疫而起的阴霾,稍微散了些。原来生命是这样的,一边在消亡,一边在诞生。栗子舔舔苹果的头,又挨个舔小猫。它抬头看看程飞,喵了一声,像是在说:看,我当爹了。

程飞伸手摸了摸栗子的头。栗子蹭蹭她的手,然后继续守着它的老婆孩子。

医院里忙成一团。隔离病房住满了人,除了那几个盗墓的,还有他们的家人,以及一些最近发烧的、去过城墙根附近的。赵月芬被抽调去支援,连着两天没回家。

林青青暂时住到了程飞家。晚上两个小姑娘挤在一个被窝里,林青青小声说:“飞飞,我妈说医院里好多人发烧,医生护士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像……像电影里的生化部队。”

程飞想起末世刚开始时那些防疫站,也是这样,全副武装,如临大敌。那时候一场瘟疫能死半个城的人,没有药,只能等死。

“赵阿姨戴好口罩了吗?”她问。

“戴了。我妈说让我别担心,这次发现得早,能控制住。”林青青说着,声音有点抖,“可是飞飞,我还是怕。周老师……怎么就死了呢?”

程飞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死亡这件事,她见得太多了,多到麻木。但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平静的小县城,一个老师的突然死亡,还是让所有人感到恐慌。

她伸手拍拍林青青的背:“睡吧,明天还得上学。”

窗外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白。仓房里偶尔传来小猫细细的叫声,像刚出生的小老鼠。程飞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末世,到处都是腐烂的尸体,老鼠在尸堆里钻来钻去,眼睛发红。她拼命跑,但怎么也跑不快,那些老鼠追上来,咬她的脚踝,把她啃成白骨……

她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天已经蒙蒙亮了,林青青还在睡。程飞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这个春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春天都漫长。从嘴里吐出来个东西,仔细一看,是一颗牙,程飞愁的把梦抛诸脑后。

“妈!我牙掉了!!”

公安局的审讯室里,最后一个盗墓贼抓到了。是那个找大仙的老吴,他从医院偷跑出来,想逃出城,刚出病房门就被干警按住。王建军亲自审他。老吴烧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把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

“我们……我们就是听说那片老坟地底下有宝贝……以前有人在那儿挖出过银元……我们就想着……碰碰运气……”老吴喘着粗气,“挖到第三天……挖到棺材了……烂的……里面就剩骨头…在往下挖就挖出可多骨头…还有……还有老鼠……好多老鼠……”他眼神涣散,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盗洞里:“老鼠不怕人……红的眼睛……咬人……小周被咬了……我也被咬了……”

王建军记录下来,又问:“除了周宁问,还有谁被咬了?”

“都……都被咬了……”老吴说,“那些老鼠…邪门…专盯人咬,带的干粮一口不吃。我们挖到后来才想明白…那是吃死人肉长大的…我们吓的马上就出来…就在一个骨头旁边捡到个青铜牌,跑的时候还不知道丢哪了…”他忽然抓住王建军的袖子,手指因为高烧而颤抖:“政府……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有老婆孩子……”

王建军抽回袖子,让人把他送回医院。他坐在审讯室里,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事情算是清楚了。乱葬岗的尸体埋了不知道多少年,鼠疫杆菌在土壤和老鼠身上存活了下来。盗墓贼挖开了封土,惊动了那些带菌的老鼠,被咬后感染。小学老师周宁问是第一个发病的,因为他体质弱,又有基础病。

烟烧到了手指,王建军才回过神,把烟头摁灭。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学生们背着书包往学校走,一切看似如常。

但眼下他最重要的任务是控制疫情。省里已经派了防疫专家下来,消毒、灭鼠、隔离,一套流程紧张有序地进行着。县城里到处贴着宣传画,写着“防鼠防疫,人人有责”。街道办的人全员出动,挨家挨户检查卫生死角,消杀、发鼠药、堵鼠洞。程秋霞和张盛慧每天忙到天黑,回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

程飞发现,苹果身上的那股墓土味早没了,也许是生了小猫,也许是离开了那片荒地。小猫们一天一个样,毛渐渐干了,蓬松起来,像几个小毛球。林青青的合唱团排练照常进行,只是杨老师要求更严格了,说六一汇演要照常办,要给人们带来点欢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恐慌慢慢平息,生活逐渐回到正轨。只是人们路过城墙根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半个月后,最后一名鼠疫患者出院了。防疫站宣布疫情得到控制,警戒解除。县城仿佛松了一口气。

六一儿童节那天,阳光特别好。学校操场上搭起了舞台,红旗飘飘。林青青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站在合唱团第一排,昂着头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像清早的铃铛。

“爱祖国,爱人民,

少先队员是我们骄傲的名称。

时刻准备,建立功勋,

要把敌人,消灭干净,

为着理想勇敢前进……”

程飞坐在台下,看着林青青,忽然觉得这个春天终于有了点春天的样子。她摸摸口袋,里面是栗子今天早上叼给她的一只小蚂蚱,已经死了,但还挺完整。栗子大概觉得这是好东西,要跟她分享。程飞把蚂蚱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阳光照在蚂蚱绿色的翅膀上,闪着微光。

演出结束,林青青跑下来,脸蛋红扑扑的:“飞飞,我唱得咋样?”

“好听。”程飞认真地说。

林青青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看见程飞手里的蚂蚱:“呀,这啥?”

“栗子给的礼物。”

两个小姑娘蹲在操场的角落里,研究那只蚂蚱。远处传来其他班级表演的歌声、笑声,还有家长们鼓掌的声音。春风暖洋洋地吹着,吹过操场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吹过程飞的头发,吹过林青青的红领巾。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回家看小猫去。”

“嗯!”林青青拉起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