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扑通扑通(1/2)
程秋霞攥着妇委会的报表从街道办出来,心里惦记着家里那两个小祖宗。高考恢复了,第二次考试就在八月底。知青回城的政策上面正在讨论,要街道统计知青数据的文件也下来了,县城里人心浮动,乱哄哄的,感觉人的火气都特别重。天天有人挤在县政府门口打听消息,据说有乡下的知青故意砸断腿办病退被举报了。
程秋霞和张盛慧这些日子脚不沾地,不是调解家庭矛盾,就是帮着知青办登记材料,还得安抚他们不要着急。
俩孩子放暑假在家,县城这么乱,放出去不放心,关屋里又关不住。昨天张铛扒着门缝看外头小孩跳皮筋,眼巴巴瞅了一下午。程飞在旁边倒是安静,盘腿坐炕上掰手指头算数,可程秋霞瞧见她那眼神也往窗外飘。
“这么着不是办法,家里的猫都被她俩玩烦了。”昨晚程秋霞扒拉完晚饭,碗一推就到张盛慧家商量,“咱俩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俩孩子跟坐牢似的。可是现在出门玩我是真不放心,这孩子太能蹿了。”
张盛慧正缝张铛裤子膝盖上的补丁,针在头发上蹭了蹭:“要不……让向阳带着她俩回靠山屯过暑假?屯子里清净,都是乡亲,出不了事。”
“也行,总比天天圈在家里强。”
今儿一早程秋霞就敲了隔壁李风花家的门。李风花坐在院子阴凉处摘豆角,听明白来意直摆手。
“我家那个崽子?快别提了!那小子魔怔了,天天念叨要上补习班,说要是学习好,进部队能考军校,比当普通兵强。我跟他爹一合计,也行,就让他折腾着学去吧。”
程秋霞皱眉:“那咋整?俩孩子……”
“就让她俩自己回屯子呗。”李风花说得轻巧,“屯子才多大?从东头走到西头抽根烟的功夫,有个生人进来都能看着。郑大队长还在呢,乡亲们都能照应着。再说飞飞和小铃铛都不是惹事的孩子。”
话是这么说,程秋霞第一次要跟程飞分开心里还是打鼓。三个大人坐院里槐树底下又合计半天,最后还是拍板了,让俩小孩子回靠山屯。
“飞飞,小铃铛,过来。”程秋霞把俩孩子叫到跟前。
程飞正蹲地上看蚂蚁搬家,听见喊声慢吞吞站起来。张铛从小猫旁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草棍。
“你俩明天回靠山屯过暑假,开学前回来。”程秋霞尽量让语气轻松点,“在屯子里听郑大队长的话,别往深山老林去,天黑前必须回家,听见没?”
程飞眼睛亮了亮,点头:“嗯。”
张铛抿着嘴,小声问:“就我俩?”
“你俩还小啊?”张盛慧戳她脑门,“都多大了,自己坐车回去。到公社下车,走三里地就到屯子,小铃铛之前在公社上过学,走过那段路还记不记得?”
“记得。”张铛声音大了点,“天天走呢。”
事情就这么定了。程秋霞翻箱倒柜找包袱皮,张盛慧也回家收拾东西,往布袋里装换洗衣服和肥皂。正忙活着,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飞飞!飞飞在家不?”
林青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急火火的,“我妈可算让我出大院了,我来找你和小铃铛玩,走啊?咱去公园跳皮筋。”
程飞挪过去开门,林青青一头汗冲进来,马尾辫都跑散了。
“去不了呢,我们要回靠山屯过暑假,小铃铛也要去。”
“真的假的?你俩都回去?”
“真的。明天走,开学回来。”
“那我也去!”林青青想都没想就喊出来。
屋里收拾东西的程秋霞听见动静出来,程秋霞乐了:“青青啊,你去干啥?那屯子里可没抽水马桶,厕所都在外头的旱厕,晚上还有大蚊子,一咬一个包。”
“我不怕!”林青青挺胸脯,“程飞能住我就能住。我这就回家跟我爸妈说去。”她拽着程飞胳膊就往外拖,“走,咱俩现在就去医院找我妈,她在手术室的话就去县政府找我爸!”
程飞被她拽得踉跄,回头瞅程秋霞。程秋霞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看你林叔叔赵阿姨同不同意。”
俩孩子前脚走,后脚找上张铛一起走。三个小姑娘顶着大太阳往县医院跑,到地方一问,赵月芬医生果然在手术室,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去县政府!”林青青调头就往回跑。
县政府大楼三层,林向国的办公室门开着,里头烟雾缭绕,四五个干部模样的人围着桌子说话。林青青不管那些,直接冲进去:“爸!”
林向国正看文件,抬头看见闺女,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松开:“毛毛躁躁像什么话。怎么跑的满头大汗的?出什么事了?”
“我要跟程飞回靠山屯过暑假!”林青青一口气说完,“她们明天就走,开学才回来。我也要去!”
办公室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笑起来:“林书记,您家千金这是要体验农村生活啊。”
林向国没笑,看着林青青:“你去能干啥?别给人家添乱。”
“我能干活!”林青青不服,“我也会洗衣服做饭,还能教屯子里小孩认字。我能干的多了。爸,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听话。”
程飞站在门口,小声帮腔:“林叔叔,屯子很安全。”
张铛也探个头进来,眨巴眼睛。
林向国看看三个孩子,又看看手里关于知青安置的谈论文件,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去可以,但要守规矩。不准单独行动,不准去危险地方,每天……”他想了想,“每天写一篇日记,回来我要检查。”
“谢谢爸!再见爸爸。”林青青蹦起来。
“回来,你别高兴太早。”林向国板着脸,“我现在就给靠山屯打电话,让靠山屯的大队长盯着你们。要是惹事,立马派人把你们接回来。”
从县政府出来,林青青一路都在叽叽喳喳。她要带花露水、带笔记本、带饼干、带手电筒……张铛小声提醒:“屯子里没电。”
“啊?”林青青愣住。“怎么会不是拉电了吗?”
“现在农忙的时候,电要用来给灌溉的抽水机用。”
“没事,”程飞慢吞吞解释:“有煤油灯。”
林青青的兴奋劲一点没减:“不是雀黑的就行。煤油灯更好玩。”
当天晚上,三个孩子就挤在程飞房间的炕上睡。林青青的行李收拾了两个大包袱,程秋霞看得直乐:“青青啊,你这是要搬家?”
“这都是必需品!”林青青认真地把东西一样样数出来,“衣服、袜子、毛巾、肥皂、牙膏牙刷、本子、笔、手电筒、电池、饼干、罐头、山楂片……”
“你还带的挺全乎。”
张铛的包袱就小多了,两身换洗衣服,一块肥皂,一支铅笔和半本用过的作业本。程飞的更简单,程秋霞给她塞了两件旧衣裳,又把攒的几块水果糖偷偷塞进包袱角。
第二天一大早,程秋霞和张盛慧送三个孩子去汽车站。班车是那种老式大客车,绿皮子,玻璃窗能拉开。程秋霞把包袱从窗户递进去,再三叮嘱:“到公社就下车,别坐过站。下了车顺着大路走,看见老树就往右拐……”
车发动了,程秋霞还在窗外喊:“飞飞!看着点小铃铛和青青!晚上早点睡!别去危险的地方!”
“放心吧妈妈~”程飞把脑袋伸出窗户,用力点头。
车晃晃悠悠开出县城,柏油路变成土路,两边的平房变成庄稼地。林青青趴在窗户上,眼睛不够看:“呀!那是玉米吧?长得真高!那是驴吗?它为什么不动?”
“那是石头……”程飞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离靠山屯越近,她心里越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回家,又不像。
半个小时后,车在公社破旧的站牌下停住。售票员扯着嗓子喊:“靠山屯的下车了!”
三个孩子抱着包袱挤下车,脚刚沾地,车就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
林青青咳嗽着挥挥手:“现在咋走?”
程飞辨认了一下方向,指指前面:“那边。”
三里土路,林青青走了不到一里就开始喊累。她穿的是塑料凉鞋,鞋底薄,硌脚。张铛穿的是张盛慧自己纳的布鞋,走得稳稳当当。程飞穿着草鞋步子不快,但一步一步很稳当。
“还有多远啊……”林青青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快了。”程飞看看日头,“再走半个点。”
“半个点是多久?”
“半小时。”张铛解释。
“我的妈呀……”
歇了五分钟,喝过水,小部队继续走。拐过老树,屯子的轮廓出现在眼前。几十座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烟囱冒着炊烟,鸡鸣狗叫的声音隐隐传来。
林青青瞪大眼睛:“这就是靠山屯?”
“嗯。”程飞加快脚步。
刚进屯子口,一条黄狗从柴火垛后面窜出来,冲着三个陌生人汪汪叫。程飞瞬间僵住,脚步钉在地上。
张铛赶紧挡在她前面,冲着狗跺脚:“去!去!”
黄狗叫得更凶了。这时候旁边院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眯着眼瞅了瞅,忽然笑起来:“哎哟!这不是飞飞吗?回来啦?”
程飞认得这是前街的王奶奶:“王奶奶,学校放假我们回来过暑假。”
“回来过暑假啊?好好好!”王奶奶冲着屋里喊,“老头子!飞飞回来了!还有盛慧家的小铃铛,这个是……”
“我叫林青青,是飞飞的同学。”林青青主动报名字,“奶奶好。”
“城里来的娃啊?长得真水灵。”王奶奶笑得满脸褶子,“快进屋喝口水。”
三个孩子被拉进院,一人灌了一碗凉白开。王奶奶又往她们手里塞了几根黄瓜:“刚摘的,脆生,快吃。”
“谢谢王奶奶,嚼嚼嚼……”
从王奶奶家出来,还没走到程飞家老屋,半个屯子都知道她们几个娃娃回来了。这个塞把瓜子,那个给捧山杏塞兜里,等走到老屋门口时,三个孩子手里衣服兜里都装满了东西。
郑卫国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回头,笑了:“这几个孩子可算到了,你妈捎话来说你们今天到,我估摸着就是这个点。”
老屋刚打扫干净,炕席是干净的,水缸里也装满了水,郑卫国帮她们把包袱放好,说:“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媳妇蒸了包子。白天你们自己玩,别跑远,听见没?”
“听见了!”三个孩子齐声应。
郑卫国走了,屋里就剩下她们三个。林青青好奇地四处打量:土炕、炕桌、糊着报纸的墙、灶台、水缸、老大一个酸菜缸……
“这就是农村的房子啊。”她摸摸炕席,“睡觉就在这上面?”
“嗯。”程飞爬上炕,把包袱解开。
张铛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她把三个人的衣服叠好放在炕柜里,肥皂放在窗台上,本子和笔摆到炕桌一角。
林青青有样学样,把自己的东西也摆出来。摆着摆着,她突然“啊”一声尖叫,跳起来就往后退。
程飞和张铛同时转头:“咋了?”
“虫、虫子!”林青青指着墙角,声音都变了。
一只黑褐色的甲虫正慢悠悠沿着墙根爬,有指甲盖那么大。程飞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继续叠衣服:“那是土鳖,不咬人。”
“可是、可是它、它还在动啊,爬过来了!”林青青跳到炕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青青姐…你怕虫子啊?”张铛下炕,找来笤帚,轻轻把虫子扫到门外。林青青这才松口气,但还是不敢下地,在炕上挪到窗户边,警惕地四处张望。
“不是,我没见过这种虫子,好多脚啊。”
“别怕,不咬人的。”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外头日头正毒,屯子里静悄悄的,大人们都在歇晌。三个孩子也困了,并排躺在炕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太阳西斜,凉风阵阵。林青青坐起来,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张铛也醒了,揉着眼睛说:“去郑爷爷家吃饭?”
“再等会儿。”程飞爬下炕,“我先带你们转转。”
林青青最后一个醒,听说要出门,先检查了一遍地面,确定那虫子没回来才敢穿鞋。屯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确实用不了多久的功夫。程飞领着两个朋友,慢悠悠走在土路上。这个季节,家家户户的自留地里都种着菜,豆角架、黄瓜架、西红柿秧,绿油油一片。
几个半大孩子正在井台边玩,看见她们,都停下来瞅。一个黑瘦的男孩认出了程飞,咧嘴笑:“傻飞飞回来啦?”
程飞没吭声。张铛瞪了那男孩一眼:“你才傻。”男孩做个鬼脸,继续和伙伴打闹去了。
林青青小声问程飞:“他为什么叫你傻飞飞?”
程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走路慢,又不爱说话。有烦人的淘气小孩就给我起外号。”
走到屯子的打谷场,现在空着,堆着几个麦草垛。场院边上有户人家养了一群鸡,正在土里刨食。一只大红公鸡昂首挺胸地踱步,鲜红的鸡冠子一抖一抖。
程飞看见鸡,脚步顿了顿。
林青青没察觉,还在东张西望:“那是公鸡吧?真漂亮!”话音刚落,那只公鸡突然扭头,豆大的眼睛盯住了三个陌生人。它脖子上的毛炸起来,翅膀微微张开,发出“咕咕”的威胁声。
“嗬!(???)?”程飞下意识后退一步。
公鸡突然加速,扑腾着翅膀冲过来,林青青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只大公鸡直扑程飞。程飞转身就跑。!!!∑(°Д°ノ)ノ她跑得不算快,至少比正常人慢一点。但那只公鸡更快,眨眼就追到身后,跳起来就啄。
“哎呀!”程飞后背挨了一下,虽然隔着衣服不疼,但吓得不轻。
“天啊!飞飞!∑(?Д??)”林青青这才反应过来,尖叫:“救命啊!鸡啄人啦!”
张铛捡起地上的土块扔过去,没打中。公鸡更凶了,追着程飞满场院跑。程飞绕着麦草垛转圈,公鸡紧追不舍,鸡毛都飞起来几根。
场院边的院门开了,一个老太太走出来,看见这场面,抄起扫帚就冲过来:“你个扁毛畜牲!啄谁呢!快滚!我炖了你!”扫帚抡过去,公鸡被打得咯咯叫,终于放弃追击,悻悻地跑回自家院子。
程飞气喘吁吁停下,头发都跑散了。林青青跑过来,脸都白了:“你、你没事吧?”
“没。”程飞平复呼吸,但眼神还警惕地盯着鸡圈方向。
老太太走过来,是孙奶奶。她看看程飞,笑了:“飞飞啊,你还是怕鸡?”
程飞不好意思地点头。
“这鸡就欺生。”孙奶奶说,“下回它再追你,你就弯腰捡石头,它就不敢了。”
谢过孙奶奶,三个孩子继续走。林青青惊魂未定:“农村的鸡这么凶吗?”
“有的凶,有的不凶。”张铛说,“鹅更凶。”
说到鹅,前面正好有条小河沟,几只大白鹅正在水边梳洗羽毛。林青青好奇地往前凑了凑。
领头的公鹅抬起头,长脖子伸得笔直,黑眼珠盯着靠近的人。
张铛突然拉住林青青:“别过去!”
晚了。那只公鹅张开翅膀,发出“嘎——”的一声长鸣,迈着八字步就冲过来!它气势汹汹的踱步,脖子前伸,扁嘴大张,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林青青愣在原地,张铛却脸色一变,转身就跑。〣( oΔo )〣(? ˙o˙)?
“小铃铛你等等我!”林青青反应过来,也跟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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