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鸟窝里的秘密(2/2)
程秋霞点点头,没再多问,但心里留了个意。她继续糊纸盒,但动作明显慢了,像是在想什么事。
糊到下午三点多,院门外传来李风花的大嗓门:“秋霞!在家不?”
“在呢!进来!”
李风花端着一盆刚蒸好的菜包子进来了,热气腾腾的。“刚蒸的,白菜粉条馅,给你们拿几个。”
“哎呀,又送吃的。”程秋霞笑着接过来,“你家铁柱今天歇班?”
“嗯,在家歇着呢。向阳去同学家了,说是有道数学题要讨论。啧啧,最近可勤奋了,”李风花在院里的小凳上坐下,看见程飞糊的信封,夸道,“哎呦,飞飞真能干,糊得真板正。”
程飞腼腆地笑。
三个女人,程秋霞、李风花,还有后来听见动静也过来的张盛慧,坐在院里,一边糊纸盒一边唠嗑。话题从供销社的菜价涨了二分钱,扯到胡同口老孙家儿子要结婚,再扯到县里最近的新鲜事。
说着说着,程秋霞像是随口一提似的说:“今天飞飞她们在军委大院玩,在鸟窝里捡着个胶卷。”
“胶卷?”李风花好奇,“啥是胶卷?”
“照相机用的那种。藏鸟窝里了,用油纸包着,铁盒装着。”
张盛慧停下手里活:“谁藏的?”
“不知道。青青拿给她爸了,林书记说问问是谁丢的。”
院里沉默了一会儿。
李风花压低声音:“该不会是……特务吧?”
“别瞎说。”程秋霞瞪她,“可能就是谁藏东西藏忘了。”
“那为啥藏鸟窝里?”张盛慧分析,“胶卷怕潮怕晒,鸟窝里也不安全啊。真要藏东西,埋地里不比藏鸟窝强?”
这话在理。程秋霞其实也这么想,但她不愿意往坏处想。1978年了,文化运动早结束了,按理说该太平了,但敌特活动从来就没断过。永吉县虽小,但靠近边境,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也不是不可能。
“等消息吧。要真是特务,咱们肯定能听到风声。”程秋霞说。
与此同时,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林向国把胶卷放在局长王建军桌上。王局一看胶卷和铁盒,脸色就变了。
“哪儿来的?”
“我家青青和程秋霞家的飞飞,还有张盛慧的养女张铛,三个孩子在大院老榆树上掏鸟窝掏出来的。”林向国说,“藏得很隐蔽,用油纸包了好几层,铁盒还是外国货。”
王建军拿起胶卷仔细看,又闻了闻:“你说有头油味?”
“对。程飞那孩子鼻子灵,说是像花的香味。我估计是头油。”
“也有可能是摩丝,”王建军皱眉,“或者是发蜡。这些东西县城少见。”
“问题不是头油,”林向国敲敲桌子,“问题是胶卷。王局,你想想,什么人需要用胶卷?还藏得这么隐蔽?”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答案。
搞情报的。拍照、记录、传递信息。
王建军起身,在屋里踱步:“老榆树……军委大院后墙外就是通往农机厂的土路,再往外是农田。如果有人从墙外把东西扔进树窝里,里面的人再取走……”
“或者反过来,里面的人藏进去,外面的人取走。”林向国补充。
“得查。”王建军坐回椅子,“但不能打草惊蛇。胶卷先送保密局,看看上面拍的是什么。另外,暗中调查军政大院里谁用高级头油,谁接触过相机胶卷。”
“大院住着二十七户,县委、武装部、驻军干部都有。”林向国说,“查起来不容易。”
“再不容易也得查。”王建军神情严肃,“现在是敏感时期,边境不安宁,敌特活动频繁。这东西出现在永吉县,不是小事。”
林向国点头:“那我配合。需要我做什么?”
“正常上班,正常生活,别露出异样。”王建军说,“尤其是孩子们,让她们该玩玩,该上学上学,别提这事。要是有人打听胶卷,或者问捡到什么,不要露头,万一对方盯上你们很不安全。”
“明白。我没让孩子们知道这是什么。”
林向国走了。王建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眉头紧锁。
他想起程秋霞,周诚的遗孀。周诚是他战友,牺牲快十年了。程秋霞不容易,一个人来这里,给周诚的老爹养老送终,现在又收养了程飞。
王建军叹了口气。他希望这事可千万别牵扯到这些普通老百姓。
傍晚,落花胡同飘起炊烟。
程秋霞家炖了土豆豆角,李风花家炒了鸡蛋酱,张盛慧家熬了小米粥。三家房门都开着,饭菜香混在一起,飘满整条胡同。
程飞搬着板凳坐在自家院里的小桌前写暑假作业。她语文好,作文已经写完了,正在抠数学题。三年级数学就要开始学乘除法了,老师让她们提前预习,她有点吃力。
“为什么要学数学啊?”程飞念叨。
“飞飞,来端菜,吃饭了!”程秋霞喊。
“来了。”
程飞放下铅笔,去厨房端菜。母女俩坐在院里小桌前吃饭,夕阳把院子染成金黄色。
“妈,”程飞扒拉一口饭,忽然问,“胶卷这种东西很重要吗?”
程秋霞夹菜的手顿了顿:“咋问这个?”
“林叔叔今天脸色很严肃。”
程秋霞看着女儿。程飞虽然有时候反应慢,但观察力其实很强,特别会看人脸色。“胶卷本身不重要,”程秋霞斟酌着说,“重要的是谁藏的,为啥藏。”
程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事你别往外说,”程秋霞叮嘱,“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没看见。”
“嗯。”
吃完饭,程飞主动洗碗。程秋霞坐在院里乘凉,摇着蒲扇,看着女儿认真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又夹杂着担忧。
飞飞这孩子,单纯,实诚,不会撒谎。万一真有人问起来。程秋霞摇摇头,不让自己往下想。
“别自己吓自己。反正也没人看见是飞飞拿的。”
洗好碗,程飞擦干手,坐到程秋霞身边。天渐渐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胡同里传来各家各户的说话声、收音机声、孩子的嬉闹声。
“妈,”程飞忽然说,“那个油味,我好像还在哪儿闻过。”
“什么?”程秋霞扭头看她:“在哪儿?”
程飞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在供销社?还是……胡同口?记不清了。”
“慢慢想,不急。先想想那味道像什么?你不是说像花吗,什么花?”
程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记忆中的气味吸出来。她的嗅觉远超常人,能分辨出极其细微的气味差异。这是她的特殊之处,也是程秋霞一直小心翼翼帮她隐瞒的秘密。
“像花但是,又像桂花、又像杏仁。”程飞不确定地说,“反正是香的,油油的。”
桂花油?杏仁蜜?程秋霞心里琢磨。这些都是高级护肤品,县城供销社偶尔会有货,但很快就卖光。而且特别贵,还要外汇票,在这种小地方能用得起的人不多。
“没事,想不起来就算了。”程秋霞拍拍她的背,“去睡吧,明天还上学呢。”
“还没开学呢。”
“那也早点睡。”
程飞听话地进屋了。程秋霞一个人坐在院里,摇着蒲扇,看着满天星斗,心里却平静不下来。
她想起亡夫周诚。周诚是连长,牺牲在边境冲突中。他生前说过,敌特无孔不入,有时候最不起眼的地方,反而藏着最大的危险。
“老周啊,”程秋霞对着夜空喃喃,“你要是还在,该多好。飞飞这孩子你一定特别喜欢。”
夜风吹过,外墙上的喇叭花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
同一时间,县军政大院,某户人家。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一个身影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桌上摊开一张县城区划图,上面用铅笔标记了几个点。
身影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小铁盒,和林青青她们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里面是空的。
他皱起眉头。
东西该取了,但鸟窝里是空的。
是被孩子掏走了?被鸟叼走了?还是被发现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夜色中的大院安静祥和,几户人家还亮着灯,隐约传来收音机播报新闻的声音。
“中央工作会议在京召开,决定实行改革开放政策…南方试点…”
改革开放。新词。新变化。但对有些人来说,变化意味着风险。
男人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把地图仔细折好,塞进一本《毛泽东选集》的封皮夹层里。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瓶盖,倒了点油状液体在手上,轻轻揉搓,抹在头发上。
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中的脸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整理完毕,他按灭台灯,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那股桂花头油的香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