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彩色的日子(2/2)

“咋还是黑白的?”程秋霞问。

“等等,这频道不对。得找北京台,北京台的都是彩色的。”王建军继续调。又转了几下,屏幕上突然蹦出颜色,一片绿油油的田野,农民在收割庄稼,麦子是金黄的,天是蓝的,“哎,就这个台。”

“哇!”几个孩子齐声惊呼,“真是彩色的!像真的,跟靠山屯里的田一个样!是麦子!”

“你看那个云彩还在动呢。”过来帮忙的干警也看直了眼。

程秋霞也看呆了:“这……这得多少钱啊……”

“不知道,有钱好像都买不着,一共就生产了几千台,这台是北京那头特批的奖励。”王建军跟程秋霞咬耳朵,“飞飞这次立功是个特别大的事,上面特别关注这个案子,据说…一号都知道了。据说顺着敌特吐出来的线,端了可多老鼠窝,甚至有…”他伸手指指上面,“那的人。”

“啊?!你是说?”程秋霞震惊的瞪大双眼。

“嘘嘘嘘,据说因为这个事,有些政策要加快了。”

电视机摆在堂屋正中的柜子上,天线拉得老长。程秋霞看着这个大家伙,心里又高兴又发愁,高兴是闺女有出息,愁是这东西太扎眼,怕招人眼红。

王建军看出她的心思:“秋霞,你放心,这是组织上奖励的,正大光明。谁问起来,就说飞飞立功得的,谁也不能说啥。可是记在大领导心里的人了,谁敢伸手啊。”

程秋霞呼噜了一把脸,更愁了。

晚上,落花胡同三户人家都挤在程秋霞家堂屋看电视。14寸的彩色屏幕前,坐了一炕的人。李风花端来瓜子,张盛慧拿来炒花生,程秋霞沏了茶。

电视里正放《新闻联播》,一身深色列宁装的女主持人,“中央电视台,现在播报……‘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重要论断…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

李铁柱咂咂嘴:“这彩色的就是不一样,跟真的似的。”

“可不。”李风花嗑着瓜子,“飞飞这丫头,真给咱长脸。”

张盛慧搂着张铛:“小铃铛,你看飞飞姐多厉害,你以后也得好好学习,咱也争取当优秀工人上电视。”

张铛用力点头。

小树坐在程飞旁边,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他没见过电视,更没见过彩色的。

程飞侧头看他,小声问:“好看吗?”

小树用力点头,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看到九点,孩子们该睡觉了。电视关了,各家回各家。程秋霞送走邻居,关好院门,回头看见程飞和小树还站在堂屋,盯着黑屏的电视看。

“还看啥?睡觉了。”

“电视反光能看见我俩呢,跟冰面似的。”程飞指着电视:“妈,这真是咱家的了?”

“嗯,咱家的。”

“以后天天能看?”

“能,但不能看太晚,不然耽误学习谁也不准再看了。”

“不耽误学习,走,小树,刷牙洗脸。”程飞高兴了,拉着小树去洗漱。小树眼睛亮晶晶的,跟在程飞屁股后头。这孩子比刚来时活泛多了。

过了几天,小树的户口办下来了,改名叫程树,跟程秋霞一个户口本。程秋霞拿着新户口本,摸了又摸。“这下好了,户口上又多一页,小树你看咱以后就是一家子了。”

程树看着户口本上自己的名字,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描。

赵月芬抽空又来给程树检查了一次。检查完,她把程秋霞叫到一边。

“秋霞,这孩子生理上确实没问题,耳朵听力正常,声带也没毛病。说不出话,可能是心理创伤,吓着了,或者受了刺激,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那能治好吗?”

“难说。”赵月芬推了推眼镜,“得靠时间,靠环境。他现在在你这儿,有飞飞陪着,有学上,慢慢来,说不定哪天自己就好了。但也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程秋霞回头看程树,孩子正跟程飞一起看课本,程飞指着一个字,程树就点头或摇头。

“不爱说话也没事。”程秋霞说,“不强求。小孩子嘛,都有自己喜好的,飞飞还不爱吃青菜呢。飞飞刚来的时候也不爱说话,你看现在。没事没事,能听见就行,能认字有学上就行。”

赵月芬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咋的?”程秋霞也笑,“日子不还得过?这年头,孩子好好的,比啥都强。”

正说着,林青青风风火火跑进来:“妈!学校要组织秋收劳动,去红星公社帮忙掰苞米!让家长签字!”

赵月芬接过通知单看:“去几天?”

“三天!住老乡家!小学和初中一起去。”林青青兴奋得脸都红了,“飞飞,小树,你俩去不去?”

程飞点头:“去。”

程树看着通知单,犹豫了一下,也点头。

“那我也去!”林青青说,“咱四个一起!”

张铛也从后头跟过来:“我也去我也去!”

程秋霞看着五个孩子,程飞、程树、林青青、张铛,还有闻声过来的李向阳,笑了:“行,都去。但得听话,不能瞎跑,不能给老乡添麻烦。”

“知道啦!”孩子们齐声。

李向阳已经初三了,个高,算是大孩子了。他哑着嗓子说:“程姨你放心,我看着他们。”

“你看着?”李风花从隔壁探出头,“你自己别惹事就行!”

“妈!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儿子!”

一片笑声。

秋收劳动出发那天,天还没亮,落花胡同就热闹起来。

程秋霞给程飞和程树收拾行李。一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毛巾、牙刷,还有几个煮鸡蛋和烙饼。李风花给李向阳塞了一瓶辣椒酱:“老乡家菜淡,你就着吃。可不准挑食。”张盛慧给张铛带了件厚外套:“早晚凉,别冻着。”

学校操场上,两辆大卡车等着。孩子们按班级排队上车,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

程飞、林青青是三年级,坐一辆车。程树是一年级,张铛是二年级的,按理该坐另一辆。但他站在车下不动,眼巴巴看着程飞。

程飞从车上探出头:“老师,让小树跟我们一起吧?”

那头由于秋游的事情,被老师重点关注的程飞刚动,班主任一个健步就过来了,低头看程树那样子,心软了:“哦,程飞的那个一年级的弟弟啊?行吧,反正孩子少,挤挤能坐下。”

程树这才上车,挨着程飞坐下。

车开了,扬起一路尘土。孩子们挤在车厢里,兴奋地唱歌:“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啦啦啦啦…”

程树不会唱,但嘴跟着动,眼睛亮亮的。

林青青凑到程飞耳边:“飞飞,你看小树,听一遍就会嘎巴嘴了,虽然没动静。”

程飞点头:“嗯。”

“他真聪明,昨天我教他一道题,他一下就做出来了。”林青青说,“比我算得还快。”她顿了顿,“飞飞,你说他以后能说话吗?”

程飞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不知道。但说不说话,他都是程树。”

林青青想了想,点头:“也对。我说不说话都是程飞好朋友排行榜第一,是不是?”

“是的,不过,你不能说话了肯定憋得慌。”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红星公社。一片望不到边的苞米地,金黄金黄的。老乡们已经在等了,戴着草帽,拿着镰刀。

孩子们被分到各家。程飞他们加上李向阳一共五个孩子。分到了一户姓王的老乡家。王家两口子,四十来岁,有个女儿在县城读高中,不在家。院子挺大,三间土坯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张凤霞婶子热情,端出蒸好的窝头和炖白菜:“孩子们饿了吧?快吃,吃完歇会儿,下午跟叔下地。”

“谢谢婶子。”孩子们确实饿了,狼吞虎咽。程树和程飞吃得最慢。

“这一看就是姐弟俩,吃饭都慢悠悠、斯斯文文的。”

程飞和程树相视一笑,“嗯呐,我们是一家的呢。”

吃完饭,王叔带他们去地里。苞米杆子比人还高,叶子剌人。王叔教怎么掰,一手握住苞米棒子,一手往下使劲一掰,咔嚓一声就下来了。

“注意啊,别伤着杆子,明年还长呢。”

孩子们干得认真。程飞手劲大,掰得利索。林青青娇气点,掰了几个就喊手疼。张铛细心又干过这活,掰下来的苞米整整齐齐放筐里。程树不说话,但干得最仔细,一个苞米棒子掰下来,还把上面的须子捋顺了。

李向阳是劳动主力,一筐一筐往地头扛。

干到太阳西斜,一片地掰完了。孩子们累得坐在地头,手上全是苞米叶划的红道子。

王叔笑:“孩子们辛苦了,晚上让凤霞给炖小鸡!”

“哇!有鸡吃。”孩子们又精神了。

晚上,张凤霞真炖了一锅小鸡炖蘑菇,香飘满院。就着贴饼子,孩子们吃得满嘴油。

吃完饭,累了一天,洗洗就睡。王家炕大,五个孩子加王叔张婶,睡得下。程树挨着程飞,林青青挨着程飞,张铛挨着林青青,李向阳睡炕梢。

灯一关,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

林青青小声说:“飞飞,你睡了吗?”

“没。”

“我手疼。”

“我看看。”程飞摸黑抓住她的手,“破皮了,明天别使劲了。”

“嗯。”林青青顿了顿,“飞飞,今天掰苞米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小树以前过的啥日子啊,连门都不让出。”

程飞没说话。炕那头的程树也醒着,听见了,但没动。

“以后就好了。”程飞说,“以后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啥就干啥。”

“对。”林青青说,“等回县城,我带他去供销社,买糖吃。”

“我也带,我妈给我零花钱我攒着呢。咱们吃大白兔还是水果糖?”张铛也小声说。

“我听说供销社要进巧克力的牛轧糖呢,叫什么不老糖。”林青青说。

“不老糖?吃了不老吗?”

“是不老林。”李向阳说。

程树听着,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嘴角慢慢弯起来。

窗外,秋虫唧唧地叫。远处传来狗吠,几声之后又安静下来。这是个普通的秋夜,在普通的农村,几个普通的孩子,做着普通的梦。但对他们来说,这普通,就是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