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归乡的人(2/2)
“真的。”
程树想了很久,最后点点头:“我跟小叔走。”
这一晚,落花胡同没人睡得着,陈述廉去招待所住,程树还在程家,第二天再带着他转户口。
程秋霞给程树收拾行李。其实没啥可收拾的,住了几个月而已,孩子来时就一个小布包,现在多了几件程秋霞给做的衣服,程飞给买的铅笔和本子,林青青送的一盒蜡笔,张铛给缝的小沙包。
“这件毛衣带上,南方冬天湿冷,备着。”程秋霞把一件厚毛衣塞进包袱里,“这双棉鞋也带上,你陈叔叔说南方没咱这儿冷,但万一呢。”
程树站在旁边,看着。他现在会说话了,但还不习惯说,大多数时候还是沉默。
程飞坐在炕沿上,忽然开口:“妈,小树一定要走吗?”
“嗯,他亲叔叔来了,得跟亲人走。”
“那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程秋霞手顿了顿:“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天南海北的住着见一面很不容易的。”
“我想让他回来。”程飞说。
程秋霞转身看着她:“飞飞,有些事不由咱。小树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就像你,将来也有你的路。”
程飞不懂,“就像栗子一家一样吗?带着小猫说不见就不见了,说回来就回来了?”
“是的,就像栗子。”
行李收拾好了,就一个小包袱。程秋霞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程树手里:“这里有点钱和粮票,你拿着,路上用。别让你陈叔叔知道,是程姨给你的。”
程树摇头:“我不要,程姨留着。”
“拿着!”程秋霞硬塞进他怀里,“程姨没啥给你的,就这点心意。以后好好的,好好上学,好好长大。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那是大人们的事,不要去记得。”
程树眼圈红了,低下头:“嗯,我知道,谢谢程姨。”
程秋霞背过身去抹眼睛:“行了,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转户口,还要坐火车。”
程树走到程飞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雕,是只小兔子,雕得粗糙,但能看出模样。
“给你。”他把小兔子递给程飞,“我刻的。”
程飞接过来,摸了摸:“真好看。”
“飞飞姐,”程树看着她,“谢谢你……对我好。”
“你也对我好。”程飞说,“你给我讲题,还帮我喂鸡。”
程树笑了,很浅的笑,但眼睛弯了弯:“以后我给你写信。”
“嗯,我也给你写。”
那边林青青家也没睡。林青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光着脚跑去翻箱倒柜。
她妈赵月芬值夜班,她爸林向国在书房看文件,听见动静过来:“青青,干啥呢?”
“找东西。”林青青头也不抬。
“找啥?”
“找……找个好东西当作纪念,给小树带走。别让他忘了我们。”
林向国走过来,看闺女把抽屉翻得乱七八糟,叹口气:“别翻了,爸给你个东西。”
他从书柜顶上拿下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些旧照片、奖章,还有一个小红本。他从最底下拿出一个铜质的毛主席像章,擦干净。
“这个给你,送给小树。”
林青青接过来,像章沉甸甸的,背面刻着“1966”。“爸,这是你的?”
“嗯,当年得的。”林向国摸摸她的头,“告诉小树,不管到哪儿,都要好好学习,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嗯!”林青青把像章攥在手心。
张铛家,张盛慧正在灯下缝一个小布袋。布是红色的,上面绣了棵小树,针脚细密。
“妈,绣啥呢?”张铛凑过来。
“给小树的。”张盛慧咬断线头,“咱家没啥值钱东西,就绣个布袋,让他装东西用。”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毛钱,塞进布袋里,又放进去两块新橡皮,一把小梳子。
“这个也给他。”张铛从自己头上解下一个红色发绳。是她最喜欢的,上面有两个小珠子。
“这不是你可宝贝的头绳吗?你舍得啊?”张盛慧问。
“舍得。”张铛点头,“小树对我好,上次有人抢我橡皮,他还帮我抢回来。”
李风花家,李向阳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参军选拔通知书下来了,过几天也要参加报名,然后体检。听说程树要走的消息,他从自己不多的东西里翻出一个军绿色挎包,洗得发白了,但结实。
“妈,这个给小树吧,他上学能用。”
李风花接过来,摸了摸:“行,妈明天拿过去。你自己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李向阳说,“妈,等我走了,你别哭啊。”
“谁哭了?”李风花背过身,“我才不哭。”
这一夜,落花胡同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下午,永吉县火车站。
绿皮火车喷着白汽,站台上人来人往。陈述廉提着简单的行李,一个帆布包,一个小皮箱。程树背着包袱,手里还提着程秋霞给准备的干粮:烙饼、煮鸡蛋、咸菜疙瘩。
来送行的人不少。程秋霞一家,林青青一家,张盛慧一家,李风花一家,王建军也来了。
“到了南边,来信。”程秋霞一遍遍叮嘱,“缺啥少啥,就说。程姨给你寄。”
程树点头:“嗯,我写信。”
林青青把毛主席像章塞进程树手里:“这个给你,我爸说,让你好好学习,做个有用的人。”
张铛递上红色布袋:“这是我妈绣的,里面有橡皮和梳子,还有我的发绳。”
李向阳把军挎包挂在他肩上:“这个结实,装书用。”
程树一个一个接过来,抱了满怀。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松开手,东西掉了一地,他扑进程秋霞怀里,哇地哭出来:“程姨……我不想走……”
程秋霞抱住他,眼泪也下来了:“傻孩子,得走,得跟亲人走。”
“你们也是亲人……”程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程姨是,飞飞姐是,青青姐是,铛铛是,向阳哥是……都是……”心里有不舍,有害怕,那是小孩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几个孩子都围过来,抱成一团。林青青哭得最大声,张铛小声啜泣,程飞没出声,但紧紧抱着程树的胳膊。陈述廉站在旁边,眼圈通红,但没劝。他知道,这些眼泪,是孩子心里积攒了的友谊,也是多年来终于找到的温暖。
火车鸣笛了,要开了。
陈述廉轻轻拉过程树:“树儿,该上车了。”
程树松开手,一个一个看过去:程秋霞、程飞、林青青、张铛、李向阳、李风花、张盛慧、林向国、王建军……他把每个人的脸,都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谢你们。”说完,他拉着陈述廉的手,转身走向火车。没回头,他不敢回头,一回头心里就难受。
车门关上,火车缓缓启动。孩子们追着火车跑,挥手:“小树!来信啊!”
“别忘了我们!”
“小树再见!”
火车加速,驶出站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铁轨尽头。站台上,送行的人还站着。
程飞手里攥着那只小木兔子,攥得紧紧的。程秋霞搂着她的肩膀,轻声说:“飞飞,回家了。”
“嗯。”
程秋霞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火车站的方向,轻声说:“老周啊,又一个孩子走了。你在地下要是遇到他的家人告诉一声,孩子平平安安的。”
风吹过,卷起树上的树叶,哗啦啦响。日子还要继续,走了的人,会留在记忆里。留下的人,还得往前过。只是从这天起,落花胡同少了一个安静的小身影,多了一份遥远的牵挂。
电视里还在播新闻,知青回城的,平反昭雪的,改革开放的。时代在变,人也在变。有的走了,有的来了,有的长大了,有的变老了。
但总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程秋霞家院里的菜园子,年年发芽,开花,又结果。比如落花胡同三户人家,门对门户对户,谁家有事,吱一声都来帮忙。比如孩子们的笑声,吵吵闹闹,却最真最暖。
程树走了,程飞消沉了两天。第三天放学,她拉着林青青和张铛:“走,咱去供销社。”
“干啥去?”林青青问。
“买信纸信封。”程飞说,“给小树写信。”
三个女孩手拉手走了,欢呼雀跃,期望长大。程秋霞在院里看着,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又湿了。
生活啊,就是这样。有离别,有重逢,有眼泪,有笑声。但总归,是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