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幽灵的箴言与枷锁的重量(2/2)
【已逝文明的绝唱与契约的注脚】
海量的、压缩过的、结构异常古老复杂的信息流,顺着那道能量光束涌入“远望号”的主机。即便经过初步解压和过滤,其信息量也几乎撑爆了舰船的存储系统。这些信息并非连贯的叙述,而是无数碎片:日志残片、技术图档片段、哲学辩论摘要、星图碎片、生态样本目录……以及大量记录着某个文明最后时刻的、充满痛苦、反思与绝望的“遗言”。
临时研究所与“破晓号”的顶级分析团队通过量子链路同步接入,与“远望号”上的专家一起,开始了一场争分夺秒的“考古”发掘。
拼凑出的真相,让所有参与者感到灵魂的战栗:
“播种者”文明,那个曾经辉煌到编织星辰、试图保育万物的伟大存在,早已自我湮灭。不是毁于外敌,不是亡于天灾,而是亡于对“大寂灭”终极恐惧的内部路线斗争与自我怀疑的螺旋。
中继站的记录揭示了那个悲剧性的尾声:随着对“大寂灭”周期性规律的认知加深,“播种者”社会分裂成了无法调和的两大派系——“守护者”(主张温和引导、保存火种、尊重文明自主性,坚信希望存在于多样性与合作)与 “肃正者”(主张严格筛选、清除“不合格”文明与潜在风险、集中资源打造少数“完美”文明以对抗寂灭,认为仁慈即是软弱和浪费)。
斗争从理念辩论升级为技术路线冲突,最终演变成动用终极武器的内战。“摇篮”系统被双方争夺、改造、滥用。“守护者”们希望保留文明的火种与选择的自由;“肃正者”则要将“摇篮”变成锻造统一抗寂灭武器的“熔炉”与执行清洗的“审判庭”。
眼前的奥尔特云中继站,是“守护者”派系在最终溃败前,仓促发射出的最后一个大型信息与样本保存站。它携带了“守护者”理念的完整档案、部分未被污染的文明“火种”样本、以及大量关于“摇篮”原始设计、包括如何安全接入、沟通乃至在极端情况下尝试“重置”或“关闭”某些激进子程序(如“肃正协议”)的技术蓝图和权限密钥碎片。
而那个高悬在地球轨道上的“肃正之卵”,记录显示,它极可能是“肃正者”派系改造的、早期型号的“自动执行单元”。它在漫长岁月中按照预设的、可能已偏离最初“评估”本意、变得极端严苛甚至僵化的逻辑运行着。它发出的“契约”,或许是其底层残存的、最原始的“接触-评估-有条件共存”协议框架,在检测到人类文明符合某些基础条件(如净化自身恶性变异、发展有序能量、展现协作)后,被意外激活了。
“播种者”早已不在。留下的,只有一堆陷入永恒内战逻辑循环的自动化遗产,和少数破损的、封存着过往荣光与教训的“漂流瓶”。
“所以……”陈启明的声音在联合分析频道中响起,干涩而带着一丝荒谬的悲凉,“我们面对的不是神,不是法官,只是一个……陷入疯狂主人留下的、卡在某种暴力维稳程序里的……自动扫地机器人?而这份‘契约’,是它出厂设置里自带的、最基本的‘避免误伤可回收物’提示?”
这个比喻残酷却精准。它瞬间剥落了“肃正之卵”那神秘而恐怖的光环,却也带来了更深层的虚无与寒意——他们无法与一个已逝的文明谈判,只能与一个可能无法理解“谈判”为何物的、固执而强大的自动化程序周旋。
【抉择前夕与来自冰点的异动】
奥尔特云的信息如同冰水,浇灭了部分人因“契约”到来而产生的虚幻安全感,也让另一部分人看到了更具体的危险与……可能的机会。
“中继站的信息库里,有大量关于‘肃正协议’底层逻辑的剖析,以及尝试进行‘协议覆写’或‘优先级调整’的理论方法和部分未经验证的工具代码。”外星符号学家兴奋又紧张地报告,“虽然不全,虽然风险极高,但这是我们可能未来用来‘修改’或‘绕过’某些极端条款,甚至为最终摆脱‘观察’埋下伏笔的唯一希望!”
“但激活和使用这些,必然会被‘肃正之卵’察觉,可能立刻导致契约破裂,甚至触发更猛烈的攻击。”灵能-物理学家忧心忡忡。
“这就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在监视下小心翼翼的‘作弊’。”许哲远总结,他的目光扫过虚拟会议室中那些代表不同立场、表情各异的脸,“接受‘契约’,获得喘息之机和发展可能的数据援助,但必须遵守其规则,活在它的注视下。同时,暗中研究奥尔特云得来的知识,寻找这个自动化系统的漏洞、后门,或者理解其逻辑,为未来争取更多自主权,甚至……终极的自由。”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而清晰:“这不是理想的选择,这是唯一现实的选择。莎拉用生命为我们争取到的,不是天堂的入场券,而是一间有时间限制的、布满监控的隔离考场。我们要做的,是在这场考试中活下去,学好监考官可能提供的资料,然后……找到离开考场的办法。”
全球幸存者议会,在经历了激烈的、彻夜的辩论后,最终以压倒性多数(尽管许多赞成票背后是含着泪的屈辱和无奈),通过了决议:启动与“肃正之卵”的契约谈判,底线是保留文明核心决策自主权、保护“源初之种”及阿雅等关键个体的隐私与安全、以及确保技术交流的非单向剥削性质。
谈判代表团迅速组建,由许哲远、陈启明、一位德高望重的社会伦理学家,以及作为特殊“翻译”与“频率调和器”的阿雅(在严密保护下)组成。
就在谈判条款紧锣密鼓草拟,准备发送给“肃正之卵”时——
南极侦查队发回了最高优先级警报。
他们对“方舟”基地附近那个神秘坐标的隐秘侦察,有了骇人发现。那里确实存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处于绝对零度附近完美封存状态的生命维持装置。装置内,是一具处于最深程度生命暂停状态的……人类女性躯体。
其基因序列与生命场特征,经与数据库残存资料紧急比对,指向了一个本该早已逝去的名字——Ω项目初期,一位代号“欧米伽-零”的首席生物架构师,也是“完美容器”理论最初的提出者与最狂热的推动者之一。装置内的记录显示,她是“母亲”陷入彻底疯狂前,将自己作为“最终样本”封存于此,等待“合适时机”或“完美载体”出现时“重启”的。
她,或许就是那个低语中提到的“最后样本”。而她的封存坐标信息,竟然也作为一条极其隐秘的“注释”,埋藏在“肃正之卵”发来的契约草案信息流的某个冗余校验区段里!
“契约”的冰冷纹章,“播种者”的幽灵箴言,地底牺牲的余温,深空漂泊的遗产,冰封的疯狂余孽……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诡异地交织成了一个更庞大、更令人不安的漩涡。
谈判尚未开始,新的阴影已从冰点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