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小雪的静谧(1/2)
十一月的剑桥,进入小雪节气后,天气真正变得凛冽起来。之前的初雪只是预告,如今才是正式的演出。细碎、干燥的雪沫子,不像立冬时那样还带着点雨意,而是真正的、纯粹的雪,悄无声息地从铅灰色的天空持续飘落,仿佛天空有个巨大的筛子在不停地摇晃。它们不急于覆盖一切,只是耐心地、一层叠一层,为牛顿故居那饱经风霜的褐黄色石墙、光秃秃的橡树枝桠,以及庭院里那些早已进入休眠的星图花园苗圃,披上了一层日益加厚的素净银装。世界的声音仿佛被这无尽的白色海绵吸收了,车辆驶过的声音变得沉闷,行人的脚步声也只剩下“咯吱、咯吱”的、小心翼翼的轻响,连平日里在康河边喧闹的鸟儿们也噤了声。一种极致的、带有压迫感的静谧,笼罩了一切。
在这种氛围里,位于故居地下一层、新近完工的“静谧实验室”,就显得格外应景。这个实验室是中心近期最重要的项目之一,用林栀半开玩笑的话说,算是“智慧沉淀”展厅的技术实践版。它的核心任务,不是进行那种需要剧烈反应、发出巨大声响的实验,而是专注于一件事:聆听。聆听那些来自宇宙最深处、最微弱、几乎被淹没在背景噪声中的“低语”。
实验室本身就是个奇迹。为了屏蔽外界干扰,它采用了最尖端的复合隔音技术:厚重的特种混凝土墙体中间,夹着阻尼隔音毡和吸音泡沫层;所有的通风管道都设计成了迷宫状的消音结构;连电力供应都经过特殊的滤波处理,以消除电流的细微嗡嗡声。走进实验室的双层气密门,仿佛瞬间与外界隔绝,一种近乎绝对的安静包裹上来,最初几秒甚至能听到自己耳蜗里的血流声和急促的心跳。
今天,林栀正和工程师一起,对一套超高灵敏度的微波信号接收器进行最后的调试。这套设备价值不菲,核心部件需要浸泡在液氦中冷却到接近绝对零度,以减少分子热运动带来的噪声。它的目标,是尝试探测宇宙微波背景辐射(cmb)中一种极其微弱的偏振模式信号——所谓b模式偏振。
“这东西,可比听心跳难多了。”林栀一边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看似杂乱无章的噪声波形,一边对旁边的陆辰言说。她穿着防静电服,动作轻柔,生怕一点微小的振动影响设备。“宇宙大爆炸后38万年发出的‘余晖’,经过13读了你们实验室为抑制噪声所做的声学设计,非常精妙,令人敬佩。这让我突然想到了我们日本传统庭园,特别是‘枯山水’庭园的设计哲学。”
她切换了几个画面,展示了京都龙安寺、金地院等着名枯山水庭园的影像。画面上是精心耙制的白砂,象征水流,几块顽石点缀其间,象征山峦岛屿。“这些庭园,看似是视觉艺术,但其深层目的,是为了营造一种极致的‘静寂’(じゃくじゃく)感。僧侣们在庭前坐禅,目的之一就是去除内心的杂念(障り),达到‘无念无想’的境地,从而能更清晰地感知自然的本真,比如风声、虫鸣,甚至草木生长的声音——当然,这是一种诗意的说法。”
雅子继续深入解释道:“我们的祖先在设计中,无意间运用了许多声学原理。例如,庭园周围的回廊和矮墙,起到了漫反射和吸收杂音的作用;铺地的砂石,其颗粒大小和铺设厚度,经过世代摸索,被发现能有效抑制脚步声等中高频噪声;而那种刻意留白的、不追求视觉繁复的美学,本身就能减少信息过载对心灵的干扰,从而间接提升了感知的灵敏度。我认为,这与你们在实验室里使用吸音材料、消声结构,甚至通过营造压抑的环境来降低实验员自身心跳呼吸对仪器的影响,在追求‘内在静谧’以感知‘外在微声’这一点上,有着惊人的异曲同工之妙。这或许是一种跨越文化的、人类在面对‘静谧’这一概念时的共同智慧。”
雅子的这番见解,像一道光,启发了中心的工程师团队。他们立刻着手,不仅仅满足于技术上的隔音,开始尝试引入一些“主动式静谧”设计。他们在实验室的休息区模仿枯山水,设置了一个微缩景观,并引入了一种能发出特定频率舒缓白噪声(类似细雨声或风吹过竹林的声音)的系统,这种白噪声能更好地掩盖那些无法完全消除的、不规则的突发性微弱噪声(比如远处的关门声、楼板的偶然振动),为研究人员和仪器提供一个更“平滑”的声学背景。这小小的改进,事后被证明对稳定研究人员长时间专注工作的情绪,以及进一步降低仪器的本底噪声,都起到了意想不到的积极作用。
小雪节气正日,剑桥的雪下得更大了,几乎成了鹅毛大雪。外面的世界真正被按下了静音键。康河的流水声彻底听不见了,连偶尔驶过的扫雪车也像是默片里的道具。在这种自然赋予的、城市中罕见的极致静谧中,“静谧实验室”内的环境噪声监测仪显示,本底噪声水平比平时又下降了接近3个分贝——别小看这3个分贝,在探测极限的领域,每降低1个分贝都意味着可能打开一扇新的观测窗口。
陆辰言几乎趴在了主控屏幕上,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而布满了血丝。“林栀,你快来看!有门儿!”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在联合观测开始后的第4小时17分左右,我们所有的本地探测器,以及智利、南极站传回的实时数据流(经过压缩和加密的概要版本),在预设的那个极其狭窄的频率窗口内,都出现了一个高度相似的、虽然依旧微弱但波形结构清晰的‘凸起’!信噪比虽然还是很低,但已经超出了随机噪声 fluctuation 的5个sigma(标准差)了!这……这很可能真的让我们摸到了宇宙最初暴胀时期,原初引力波在背景辐射上留下的那个微小‘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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