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神秋神(蓐收记二)(2/2)

白虎蹭了蹭蓐收的手心,像是在点头应许。它站起身,走到和仲面前,用头轻轻拱了拱他的胳膊,浅蓝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带着最后的告别。和仲摸了摸它的头,那熟悉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不再让人觉得冰冷,反而像一股安心的力量,像握着一块能镇住风霜的玄冰。

立神仪式定在霜降这天。按照蓐收的说法,霜降是秋敛的极致,此时金气最盛,天地间的收敛之力达到顶峰,最适合承接天地的旨意。

黑石寨的人都聚在祭台周围,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虔诚。他们捧着新收的谷物和野果,把祭台摆得满满当当——金黄的黍子堆成小山,红透的野枣串成帘子,饱满的核桃铺成方阵,还有猎人刚打来的野猪肉,冒着新鲜的热气,油脂顺着石板的纹路往下淌,香气引得孩童们直咽口水。

祭台是临时搭建的,用的是黑石寨最坚硬的青石,每块石头都被打磨得平整光滑。上面刻着白虎七宿的星图,与蓐收当初画在石壁上的一模一样,刻痕里填着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把星星嵌进了石头里。

蓐收踏着星纹走上祭台,玄色的长袍在风中渐渐变了颜色,化作金红相间的神袍。衣料上的星纹变成了流动的金光,衣袂翻飞时,竟落下无数金黄的叶片——那是梧桐叶的形状,是秋神的象征,叶片落在地上,触到泥土就化作了养分,让祭台周围的草叶长得更绿了,连石缝里都钻出了嫩芽。

白虎缓步走到他身边,雪白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像是要融入空气里。它的皮毛化作点点星光,顺着祭台的星纹往上飘,最终融入西方的夜空。原本分散的七星突然亮起,连成一线,化作一头展翅的白虎,奎星为头,毕星为颈,胃、昴二星为身,觜、参二星为尾,翼展覆盖了小半个天空,在天幕上熠熠生辉,栩栩如生,仿佛轻轻一动就能震落满天星斗。

“吾乃蓐收,为秋神。”神袍加身的蓐收抬手,声音传遍了整个禺谷,带着天地的威严,却又藏着秋收的温润,“掌西方金气,司万物收敛。春生夏长,皆需秋敛冬藏,此乃天地常道。”

他的话音刚落,祭台周围的谷物突然又饱满了三分,颗粒间仿佛能听见灌浆的细微声响;挂在枝头的野枣红得更艳,果皮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糖霜;连空气里的秋意都变得温润起来,不再像往年那般带着肃杀的萧瑟,反而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成熟的田野。

和仲站在台下,仰望着天空中的白虎星象,眼眶有些发热。金琥走到他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粗糙的皮毛带着暖意,仿佛在说“别难过”。风里飘来野枣的甜香,混着泥土的气息,他忽然明白,白虎没有离开,它成了西极的一部分,成了指引万物的星辰,就像寨子里的石磨,看似不动,却磨出了岁月的食粮;蓐收也没有离开,他化作了秋神,守护着这片土地的收敛与生机,就像屋檐下的谷穗,看似沉默,却藏着整个秋天的丰盈。

就像蓐收说的,收敛不是消失,是换种方式守护。

后来,禺谷的人们都学会了看星象。他们知道,见白虎七宿明亮,便到了收割谷物的时节,此时收获的籽实最饱满,能存到来年春天;见奎星西斜,便要开始储藏冬粮,把谷物装进陶罐,埋在地下三尺,不然会被寒气伤了囤粮;见昴星最亮时,往它指的方向去,总能找到甘甜的泉水和肥美的猎物,那是秋神在指引生路。

他们说,秋神蓐收住在昆仑以西的瑶台,骑着白虎巡视西极的每一寸土地。每当秋风拂过田野,卷起金黄的稻浪,那就是秋神在检查籽实是否饱满;每当霜降落在草叶上,那就是秋神在用金气守护土壤里的生机,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每当夜空的白虎星象转向南方,那就是在提醒人们,该添衣保暖,备好过冬的柴禾了。

和仲老了以后,腿脚不太灵便了,常坐在寨门的石墙上,给孩子们讲玄袍客和白虎的故事。他的头发全白了,像白虎的皮毛,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石墙上的刻痕,却总带着温和的笑。阳光透过他的白发,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与流沙汇成的河连成一片,像一条金色的带子。孩子们围着他,指着西方的星空,叽叽喳喳地问:“和仲爷爷,哪颗星是白虎的眼睛呀?它还在看我们吗?”

老人总会笑着指向最亮的那颗昴星,那里的星光格外温润,像藏着一团暖意:“你看,那颗最亮的就是。它一直都在看着我们呢,看着我们播种,看着我们收获,看着我们把日子过成秋天该有的样子——饱满、踏实,藏着希望。”

风掠过黑石寨,带着秋熟的气息,吹起老人的白发,也吹起孩子们的衣角。那风声不像早年那般带着砂砾的棱角,反而变得温柔,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句温柔的叮咛,在禺谷的天地间久久回荡,陪着一代又一代的人,走过一个又一个丰收的秋天。田野里的黍子一茬接一茬地黄,屋檐下的谷穗一串接一串地挂,星空的白虎七宿一次又一次地亮起,秋神的故事,便在这循环往复里,成了西极大地最安稳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