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兰芳条约(上)(1/2)

调查团抵达的当晚。

新加坡,陈九被关押的别院。

韦尔德总督不请自来。

这一次,没有卫兵,没有下马威。

书房内,没有侍从,只有一瓶打开的苏格兰威士忌和两个水晶杯。

“你是我遇见过最难缠的华人,陈。”

韦尔德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平静的年轻人,心情复杂。恐惧、忌惮、欣赏,交织在一起。

“四千人。我不相信兰芳有这样的本事,要是有,他们不会走到今天。换而言之,你的人下手真狠。”

“是人总会有血性的,亡国灭种,不是这个民族的选择。”

陈九坐在沙发上,虽然衣着依然是那身被软禁时的长衫,但整个人的气势已截然不同。

韦尔德自斟自饮,并未回答。

殖民地的反抗是所有帝国的噩梦,甚至让很多强大的国家望而生畏,停下了殖民的步伐。

高加索原住民(切尔克斯人)抵抗了沙俄军队半个世纪,阿尔及利亚爆发了以穆克拉尼为首的大规模起义,甚至印度,英国自己的后花园,也差点被打烂。

更不要提最近十年的亚齐、兰芳,乃至古巴。

“虽然我很想直接杀掉你,陈,但我必须承认,这一局,暂时是你赢了。”

陈九端起酒杯,轻轻摇晃:“总督阁下,在这个桌子上,只要大英帝国没输,就没有人敢说自己赢了。”

“少跟我来这套东方人的虚伪。”

“你现在,倒是毫不掩饰你的野心。”

韦尔德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重重地摔在陈九面前,“我们在谈生意,那是带血的生意。”

“看看这个。”韦尔德指着文件。

陈九翻开第一页,那是一份海峡殖民地情报处的调查报告。

“在过去的几周里,我的情报人员不仅在调查你,也在调查这该死的军火来源。”

韦尔德坐下来,点燃了一根雪茄,眼神变得阴鸷,“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关于那些把荷兰人打得魂飞魄散的武器——美式杠杆步枪,还有部分斯奈德,以及恩菲尔德。”

韦尔德吐出一口烟,

“荷兰人一直在尖叫这是美国人的阴谋,或者是你从旧金山走私来的。但我的海关官员在查抄几家涉嫌走私的商行时,在他们的账本夹层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订单。”

韦尔德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陈九:“伯明翰,斯莫尔希思区,三家小型枪械作坊。发货单上写的是工业管材和精密五金。

发货港是利物浦,经由苏伊士运河,正规报关进入新加坡,收货人是两家拥有皇家特许状背景的英国贸易行。”

“陈先生,这批让荷兰人在亚齐和苏门答腊流干了血的军火,不是美国造,也不是你造的。是英国制造。”

陈九沉默了片刻,随即淡淡一笑:“大英帝国的工业产品行销全球,这难道不是女王陛下的荣耀吗?至于商人们把货物卖给了谁,那是自由贸易的一部分,不是吗?”

“别跟我装傻!”

韦尔德低吼道,但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墙壁有耳,“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如果让那个即将上岸的荷兰特使知道,打死他们将军的子弹是在英国生产的,还是通过英国商行运进去的……这就不是外交纠纷了,这是丑闻!这会毁了大英帝国作为‘公正仲裁者’的信誉!”

“特别是现在,美国人像疯狗一样要咬人,如果让他们知道英国卷入其中,他们会以此为借口要求更多的利益。”

韦尔德深吸一口气:“我的情报网没查到任何华人直接参与这批英国军火采购的证据。但我知道,这背后有你的影子。

那些英国商行,是不是被你或者是你那些神通广大的南洋华商朋友公关过?还是,你甚至在伦敦还有朋友?”

陈九放下了酒杯,神色变得肃然:“总督阁下,既然您查不到华人参与的证据,那这就是事实。

这是一桩纯粹的、不幸的、由贪婪的英国商人所为的违规操作。与华人总会无关,更与我无关。”

“至于这是否会被捅出去……”

陈九直视韦尔德,“那取决于调查团的调查方向。如果调查团的结论是——这一切都是荷兰人残酷统治导致的内乱,以及个别贪婪商人的个人行为。那么,大英帝国的声誉自然无损。”

“很好。”韦尔德眼中的杀气消散了一些,“你要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调查团明天开始工作,我不想听到任何关于伯明翰的字眼。作为交换,我会让海关遗失几份关于你旗下船只在那个时间段的航行日志。”

“成交。”陈九点头。

韦尔德喝了一口酒,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他指了指那份文件的下半部分。

“第二件事。关于兰芳的未来。”

“这几天,我的办公室快被你们华人的请愿书淹没了。陈金钟、佘有进,甚至槟城的那些华商……这些平时为了一个鸦片专卖权能打破头的家伙,这次居然出奇的一致。”

韦尔德冷笑一声,“他们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甚至让伦敦的几个议员给我发电报。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他们提议将兰芳改组为一个商业自治领,或者叫特许公司领地,就像在北婆罗洲搞的那样。由股东董事会管理,专注于开发资源,而不是搞政治独立。”

韦尔德看着陈九,“陈,这背后是你吧?你在借他们的嘴,说你想说的话。”

“我只是一个被软禁的人,但我了解我的同胞。”

陈九平静地回答,“商人们害怕战争,更害怕不确定性。一个激进的、宣扬共和主义的兰芳,会让他们恐惧。但一个能做生意、能分红、能受到国际法保护的特许公司,会让他们疯狂。”

“我可以接受这个方案。”

韦尔德敲了敲桌子,“大英帝国也不希望看到一个混乱的婆罗洲。一个商业化的兰芳,符合我们的利益。但是——”

韦尔德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

“我注意到,这些华商在游说中,频繁提到了美国。他们暗示,如果英国不能提供保护,他们不介意引入美国资本,甚至让兰芳成为美国的开放门户样板。”

“陈九,你给我听清楚。”

韦尔德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压迫着陈九,“我不反对你利用美国人来吓唬荷兰人,那是战术。但我绝不允许你们真的把美国人引进来当主人!”

“婆罗洲是英国的势力范围。美国人可以来做生意,可以来买煤,但他们不能在这里拥有海军基地,不能拥有行政权,更不能成为兰芳的保护国!”

“如果你敢在明天的谈判桌上,或者在私底下哪怕暗示让兰芳倒向华盛顿,我会立刻调转枪口,支持荷兰人把东万律炸平。我说到做到。”

陈九面对韦尔德的威胁,没有丝毫退缩。

“总督阁下,您多虑了。”

“我们比您更清楚,美国人虽然现在喊得凶,是因为死了一个领事,要面子。但他们的国会那帮孤立主义者,是绝对不会批准在南洋建立一块需要派兵驻守的殖民地的。他们要的是钱,是面子,是市场。”

“所以,关于兰芳的法理地位,我个人的意见很明确,”

陈九直视韦尔德的眼睛,逐一列出他的核心筹码:

“去国家化,存实体化。”

“兰芳共和国这个名字不会继续存在。它将重组为兰芳垦殖与矿业特许公司。不寻求法理上的独立国家地位,不向任何国家称臣纳贡。”

“它将成为一个受国际公约监督的、永久中立的商业自治实体。

名义上,为了照顾荷兰人的面子,兰芳可以承认荷兰的宗主权——但那必须是仅仅停留在纸面上的。

实际上,兰芳的行政、税收、司法、治安,由公司董事会独立行使。董事会成员由当地华人和……主要投资国的代表组成。”

韦尔德眉毛一挑:“主要投资国?你是想把英、美、荷都拉进来?”

“正是。”陈九点头,“利益均沾。大家都有股份,荷兰人就不敢随便开炮。英国人可以控股,美国人可以分红。”

“还有,战俘和仲裁权。”

陈九抛出了一个让韦尔德无法拒绝的诱饵。

“据我所知,兰芳在老虎岭和红树林,抓了很多俘虏。其中有很多荷兰军官,包括范德海金少将。还有大量的安汶人和爪哇人。”

“这些人,兰芳养不起,也不想杀。杀了他们,就真成了暴徒。”

“兰芳愿意将所有战俘,全权移交给大英帝国看管和处理。”

韦尔德的眼睛亮了。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英国将成为这场战争的实际终结者和救世主。荷兰人要想要回他们的将军和士兵,就必须求英国人,必须看英国人的脸色。这是巨大的外交筹码。

“条件是,”陈九补充道,

“英国必须作为此次事件的唯一首席仲裁者。荷兰人必须在英国的监督下签署停战协议,并保证不再进犯。”

“这个条件,我接受。”韦尔德几乎没有犹豫,“这是大英帝国的责任。我们会人道主义地安置这些战俘,直到海牙答应我们的条件。”

“最后,让我们聊聊实际控制线的承认。”

“作为对荷兰人挑起战争和误杀美国领事的惩罚,英国和美国必须在停战协议中,承认兰芳公司对现有控制区的实际治权。”

“特别是奥兰治-拿骚煤矿。”陈九看着韦尔德,“我知道皇家海军对优质煤的渴望。咱们之前已经聊过,成立合资公司,聘请英国工程师来管理技术,独家包销权转让给兰芳和英资商行共同成立的合资公司。”

“至于坤甸港,我们将宣布其为自由港,对英美商船免税。”

韦尔德沉默了许久,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荷兰人虽然丢了面子,但保留了名义上的宗主权,算是有了台阶下。

美国人拿到了自由贸易权和赔偿,

英国人拿到了仲裁权、煤炭优先权、自由港,还消除了一个潜在的激进共和政权隐患。

而兰芳……保住了命,保住了地盘,丢了彻底的自治权,大开门户。

这是一笔完美的、肮脏的交易。

“关于那个死了的美国领事……”韦尔德突然问道,“美国人现在的胃口很大,他们要凶手偿命。”

陈九淡淡地说:“凶手就在俘虏当中。”

“哦?”

“据我所知,荷兰海军上校斯佩克,在战斗中英勇负伤,神智不清,下达了错误的开火命令。而执行命令的几个水兵,已经畏罪自杀了。”

“至于荷兰总督斯雅各布……”陈九冷笑,

“他必须下台。这是给美国人的交代,也是给兰芳的交代。新上任的总督,为了收拾烂摊子,一定会很乐意签署这份和平协议的。”

“还有,兰芳会拿出一笔钱,作为对斯图德领事家属的人道主义抚恤金。”

韦尔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陈,”韦尔德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两杯酒,“你真是个天生的魔鬼。如果你是英国人,我会推荐你去下议院。”

“明天,联合调查团会正式召开听证会。我听说,美国特使谢尔曼将军是个暴脾气,但他也是个务实的人。我会负责说服他接受这个兰芳公司的方案。”

“但是,我也要提醒你。”

韦尔德碰了一下陈九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兰芳公司成立后,必须接受海峡殖民地总督府派驻的高级商务顾问。你们的武装力量,必须改组为安保警察,重武器数量必须受到限制。”

“当然。”陈九微笑着饮尽了杯中酒,“我们是做生意的,要那么多大炮干什么?那是为了防海盗。”

“最后,”韦尔德盯着他,“关于那批英国军火的事……”

“什么军火?”陈九一脸茫然,“我只听说荷兰士兵是被他们自己愚蠢的战术害死的。至于枪……大概是他们从土着手里买的劣质货吧。”

“哈哈哈哈!”

韦尔德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拍了拍陈九的肩膀。

“很好。祝我们合作愉快,陈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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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尔德很快去而复返,只是这次,他看向陈九的眼神更加危险。

“陈,我再一次低估了你。”

“你该警惕我们下一次交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去,甚至撤去了大部分显眼的卫兵,只留下了几个心腹在远端警戒。

今晚,这里将不再是囚笼,而是决定南洋未来三十年命运的密室。

一辆黑色的马车,没有悬挂任何旗帜,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后门。

车门打开,先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军靴踏出,紧接着,一个身穿美国陆军准将制服、披着深色雨披的高大身影走了下来。

他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鹰钩鼻十分显眼。

陈九走出房门,站在回廊下,并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阔别十年的美国人走进院子。

“十年了,谢尔曼上校……不,现在该叫将军了。”

陈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是被软禁的囚徒,反倒像是这院子的主人在迎接远客,

“旧金山的雾,比新加坡的雨如何?”

谢尔曼停下脚步,摘下被雨水打湿的军帽,露出略显谢顶的额头和那双依旧精明却充满力量的蓝眼睛。

他上下打量着陈九,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只有他们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才懂的默契与狰狞。

“旧金山的雾里有金子的味道,而这里的雨里……”

谢尔曼走到回廊下,收起雨披,随手扔给身后的副官,大步走到陈九面前,伸出一只布满老茧和老人斑的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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