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兰芳条约(上)(2/2)

“……这里的雨里,全是血腥味。陈,你身上的血腥味,隔着太平洋我都闻到了。”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进来吧。”陈九侧身,“韦尔德总督送来了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但他不知道,我更怀念你在普雷迪西奥军营里私藏的波本。”

书房内,窗帘紧闭。

谢尔曼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最舒服的沙发,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酒壶,给两个杯子倒满。

“敬格兰特总统。”谢尔曼举杯,

“敬富兰克林。”陈九举杯,

酒液入喉,辛辣而热烈。

陈九的脸微微泛红,十年了,第一次如此放纵。

“说实话,陈。”

谢尔曼放下酒杯,死死盯着陈九,“当我看到兰芳共和国全歼荷兰皇家陆军的情报时,我以为是路透社的哪个记者喝多了假酒。”

“四千人。整整四千名装备了博蒙特步枪和克虏伯大炮的欧洲正规军。”

谢尔曼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击着,“就算是当年的罗伯特·李将军,在丛林里也很难打出这样的歼灭战。你的人……或者说你那群矿工,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的。”陈九淡淡地说,“是荷兰人自己蠢,而且四千人里,恐怕至少一半是辅兵和苦力,也是因为……他们把人逼急了。”

“少跟我来这套外交辞令。”

谢尔曼嗤笑一声,

“我是陆军准将,战争部高级顾问,别当我是傻子。我掌握的情报比你想象的要多。”

“陈,别告诉我这是一群矿工的本能。兰芳那里是一支军队。一支受过专业训练、装备了美式武器的军队。”

谢尔曼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和责备:

“老朋友,你这就见外了。你在旧金山的时候,我给你的方便还少吗?你需要军火,为什么还要费劲地搞走私?还要通过那个贪婪的斯图德?

如果你早告诉我你有这么大的计划,我完全可以让柯尔特公司、甚至雷明顿公司直接发货。只要价钱合适,我甚至能帮你搞到退役的内战炮舰。

知道我为什么争着当这个外交特使,而国会没有反对吗?”

陈九摇了摇头,苦笑道:“将军,兰芳只是自卫。”

“自卫?哈!”

谢尔曼大笑,“你管炸毁港口、切断煤矿叫自卫?你这是把荷兰人的蛋捏碎了!”

笑声渐止,谢尔曼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那种属于国家特使的压迫感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好了,叙旧结束。我们来谈谈正事。”

“陈,你现在是个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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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现在华盛顿是什么情况吗?”谢尔曼吐出一口烟雾,看着缭绕的青烟。

“加菲尔德总统遇刺身亡(1881年9月19日去世),副总统亚瑟继任。那个该死的吉托(刺客)让整个白宫乱成一锅粥。国内经济虽然在复苏,但工人们在闹罢工,排华的呼声在国会山依旧震天响。”

谢尔曼看了一眼陈九,没有避讳“排华”这个词。

“在加州,你是黄祸的头子。但在华盛顿的某些人眼里,尤其是在那些看重商业利益的共和党人眼里,你是‘远东的钥匙’。”

“斯图德死了。”

谢尔曼的声音冷了下来,“死在荷兰人的军舰炮火下。这在任何时代都是宣战理由。美国民众很愤怒,报纸上都在叫嚣着要教训荷兰人。

但是,陈,你要明白。美国不是英国,也不是法国。我们没有庞大的海外殖民地,我们的海军……说实话,那几艘老旧的木壳船,吓唬吓唬清朝还行,真要跟欧洲列强全面开战,国会那帮吝啬鬼是不会批钱的。”

“所以,”陈九接过话头,“美国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既能挽回面子,拿到实利,又不需要真正卷入战争的台阶。”

“聪明。”

谢尔曼赞赏地点点头,“亚瑟总统需要一场外交胜利来稳固他的新位子。国务院的那帮书呆子想要门户开放。而我,和我想代表的军工复合体……”

他指了指自己,“我们想要市场,想要资源,想要一个不被欧洲老牌帝国垄断的落脚点。”

“荷兰人这次做得太过了。他们为了垄断香料和资源,封锁了整个东印度群岛。这违背了自由贸易的原则。

现在,他们自己把把柄送到了我们手里。公海杀人,还是杀的外交官。这给了我们介入的绝佳借口。”

谢尔曼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陈,我这次来,带来了两份方案。一份是给荷兰人的。那是鞭子。一份是给你的,那是糖,也是毒药。”

“洗耳恭听。”

“关于兰芳。”

“我们不能承认兰芳共和国。”

谢尔曼直截了当地说,“陈,你要明白。这个词,在亚洲,在这个到处都是殖民地和帝王的地方,太刺眼了。

如果美国承认了兰芳的法理,英国人会疯,法国人会疯,甚至你们的那个清朝皇帝也会疯。那意味着输出革命。美国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而且,”谢尔曼露出一丝嘲讽,“你们华人,恕我直言,在西方文明的眼里,还没有学会如何管理一个现代国家。国会不会允许我们去保护一个随时可能发生内乱的政权。”

“所以,兰芳必须改组。”

陈九神色不变:“改成什么?”

“你不必问我的意见,这里是我带来的文件,你自己看就行,你在英国人的眼皮子底下关押了这么久,想必早就达成了协议,不必我来多费口舌。”

“我只说一条,兰芳公司,它的董事会,不能只有华人,英国人。”

图穷匕见。

谢尔曼盯着陈九:“美国资本必须进入。我们要入股。

兰芳的煤矿、铁矿,还有兰芳土地上的所有资源,美国公司要拥有优先开发权和最惠国待遇。

我们要在这里,在婆罗洲,撕开荷兰人的贸易铁幕,建立一个真正的自由贸易区。”

“这就是美国的条件?”陈九问。

“这只是开始。”谢尔曼笑了笑,“作为交换,美国将牵头,联合英国,向海牙施压。

我们会利用斯图德事件,逼迫荷兰签署《海峡和平协定》。

协定将规定:荷兰军队必须撤出兰芳的实际控制区,包括坤甸和煤矿。荷兰不得干涉兰芳公司的内部商业运作。荷兰必须赔偿美国的损失,并惩办凶手。”

“你看,陈。我们帮你保住了地盘,保住了命,甚至保住了军队。你只需要换个招牌,让大家一起发财。”

陈九沉默了许久。

这个方案,和他之前与韦尔德总督的博弈不谋而合。

这也是他一系列计划的根本,根植于列强之间的默契——瓜分利益,维持平衡,牺牲小国的名义独立,换取实质的控制。

他不知道谢尔曼身后到底代表了多少人的利益,国会,商人,还是某些家族,兰芳后续要被瓜分多少,但目前这个餐桌,兰芳能挤上去当个货物被和平瓜分,就已经实属不易。

“英国人同意吗?”陈九故意问道。

“韦尔德那个老狐狸?”谢尔曼哼了一声,知道陈九想试探他们和英国的默契,

“他当然同意。

英国人最怕的就是兰芳变成第二个美国,或者变成清朝的桥头堡。把兰芳变成一家公司,英国人就能通过商业手段控制它。

而且,英国人现在正忙着在北婆罗洲搞他们自己的特许公司,他们需要兰芳作为南边的缓冲区,挡住荷兰人的反扑。”

“所以,这是一场分赃大会。”

陈九总结道,“荷兰人出地,兰芳出人出命,英美出面子,大家分钱。”

“这就是政治,老朋友。”

谢尔曼摊开手,“这也是你能得到的最好结果。否则,等到荷兰人缓过劲来,或者列强决定联合绞杀你,你连当买办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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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完了公事,谢尔曼的气场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又变回了那个贪婪的老朋友。

“好了,国家的利益谈完了。现在谈谈我们之间的。”

谢尔曼喝了一口酒,眼神闪烁,“陈,你知道我在华盛顿也是要上下打点的。这次为了把舰队开过来,为了压住国务院那些想息事宁人的鸽派,我可是费了不少口舌。”

“而且,我听说……你在兰芳搞到了不少好东西?不仅仅是煤?”

陈九心领神会。他从身后的书柜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兰芳可供交易开发的物产资源清单,还有一张汇丰银行的本票。

“将军。”

陈九将盒子推过去,“兰芳虽然穷,但对老朋友从来不吝啬。”

兰芳后续的关键资源的开发。我想邀请您,或者您的家族代理人,担任这家公司的名誉董事。”

“我想,这会让您在华盛顿的电报和铁路大亨朋友圈里,更有面子。”

谢尔曼拿起盒子,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细看,放在了手边。

“里面的本票给斯图德领事家属的私人抚恤金,以及给您的一点车马费。感谢您千里迢迢来主持公道。”

谢尔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陈,你总是这么懂事。”

“不枉我直接来见你,你要明白,我在英国人的注视下亲自见你,这本身就是政治信号。”

谢尔曼心情大好,“放心吧。斯图德那个倒霉蛋会成为美国的英雄。他的死,将换来自由贸易的胜利。我会让那个开炮的荷兰舰长,还有那个下令的总督,付出代价。他们必须下台,必须身败名裂。”

“对了。”

谢尔曼似乎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件事。关于那批武器。”

“什么武器?”陈九面不改色。

“少来。温彻斯特,加特林。”谢尔曼眨了眨眼,

“在调查报告里,我会写明:这批武器系荷兰军队内部腐败,从黑市流出,或者是……嗯,英国走私商的杰作。”

“具体看英国人准备怎么应付我。”

谢尔曼坏笑着,“反正英国人一直在卖军火给亚齐人,多背一个锅也无所谓。美国政府对此毫不知情。”

“但是,陈。”

谢尔曼的语气变得严肃,“以后,如果你需要军火……别再搞那些仿制的小作坊货色了。那丢的是我们美国工业的脸。”

“等兰芳公司成立了,你可以合法地组建安保队。到时候,给我一份清单。柯尔特、雷明顿、甚至大炮……我都可以通过正规渠道,以矿山护卫设备的名义卖给你。”

“我们要让兰芳成为美制武器在亚洲的展示橱窗。这对我,对你,都有好处。”

夜深了。

谢尔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服。

“过几天,三方会谈将在总督府举行。”

谢尔曼戴上军帽,看着陈九,“荷兰特使已经到了,是个顽固的老贵族,但他没得选。

我听说你,作为谈判顾问和商务代表出席。记住你的身份,你不是叛乱头子,你是受害者,是渴望和平的商人。”

“还有,你的人在天津搞的什么官督商办……”

谢尔曼走到门口,回头意味深长地说,“李鸿章是个聪明人,但他太老了,大清也太老了。

陈,别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那个破篮子里。南洋这片海,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也是属于……我们这些讲究实利的人的。”

“如果有一天,你在大清待不下去了,或者兰芳容不下你了。美国的大门,虽然有排华法案那张废纸挡着,但对于像你这样尊贵的合伙人,永远有一扇后门开着。”

“晚安,我的朋友。”

谢尔曼大步走出了房间,消失在夜色中。

陈九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马车缓缓驶离。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兰芳共和国将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被列强资本捆绑、被条约限制、却也因此获得了生存权的兰芳特许公司。

这是一杯毒酒,也是一杯救命水。

“公司……”

陈九喃喃自语,

“也好。既然你们想玩殖民和资本的游戏,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下一次。”

“我不会再同意今天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