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家宴(2/2)
“清廷这些改革派….”
陈九叹了口气,“李鸿章还在做着以夷制夷的迷梦。他以为美国对远东没有领土野心,就可以作为制衡英、俄、日的筹码。
但他不知道,美国现在的没有野心,仅仅是因为还没准备好。
谢尔曼为了给我增加信心,增加筹码,告诉我,美国海军部已经成立了一个咨询委员会,部分海军高官和政客认为美国需要建设能进行远洋决战的舰队。一旦他们的舰队开始大规模建设,甚至成型,一旦他们的工业产能,远洋贸易需要更直接的保护……”
“那只温顺的商业伙伴,就会瞬间变成吃人的帝国主义饿狼。到时候,大清在他们眼里,就不再是朋友,而是一块待宰的肥肉。”
“他们会比英国人更贪婪,因为他们来晚了,这桌席面上只剩下残羹冷炙,所以他们会吃得更凶。”
“所以,我们必须防着这一手。”
陈九站起身,在这间狭小的花厅里来回踱步,
“我在兰芳的布局,在天津的官督商办,包括把安南的煤卖给北洋,都是为了这一天做准备。”
“我们要趁着美国人现在还跛脚、还饥饿的时候,吃进他们的技术,利用他们的资本,壮大我们自己的筋骨。
要时刻记得发展兰芳的目的,争分夺秒。
“我们手里要有枪,兜里要有钱,心里要有底。”
“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沦为下一个印第安人,不会沦为大国博弈的牺牲品。”
“这,才是我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兰芳,却又坚决拒绝让兰芳成为美国保护国的根本原因。”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第二件事,”陈九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目光转向张振勋和陈秉章,“是关于咱们自己人。南洋的华商,还有那些洋行。”
“这份《南洋实业互助章程》,很多华商都看过了。他们动心了,也付出了行动,但这还不够。”
“几百年来,华人下南洋,靠的是什么?三把刀——剪刀、菜刀、剃刀。还有一条烂命。
我们从做苦力开始,慢慢做小贩,做中介,最后做成了买办。
咱们现在的华商,说难听点,大部分都是依附在殖民者身上的蛀虫。英国人的洋行吃肉,我们喝汤。我们要看洋人的脸色,要买洋人的船票,甚至连汇款都要走洋人的银行。”
“振勋兄,你在槟城做了这么久的中间人生意,你最清楚。兰芳本地的物产开发,他们舍得给咱们四成的股份,是为什么?英国人笑眯眯地签字,是为什么?咱们的商品,从南洋运到欧美,中间要被洋行盘剥几层?”
张振勋苦笑一声,伸出三个手指:“至少三层。
第一层是船运,太古、怡和的轮船,运费他们说了算。;
第二层是保险和汇兑,汇丰、渣打把持着银根,汇率波动一下,咱们一年的辛苦钱就跟着被动;
第三层是销售渠道,货到了伦敦、纽约,那是洋行在卖,咱们只是负责在南洋开发,收购物产的‘土人’。”
“这就对了。”
陈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模式,必须在兰芳终结。否则,那四成股份就是摆设。兰芳特许公司成立后的第一仗,不是打仗,是商战。”
“我们要自建南洋通商脉络。”
陈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兰芳的煤、铁、古塔胶,木材资源,还有未来柔佛的物产,安南的矿产。这些都是大宗硬通货,是工业的血液。
我们要利用这些资源,逐渐逼迫洋行让步。
以前是他们挑我们,现在是我们挑他们。谁给的运费低,谁给的分成高,我们就把货给谁。我们要利用英、美、德、法洋行之间的竞争,让他们狗咬狗。”
“同时,咱们自己的船队也要扩大,除了现有的加州和檀香山的销路,其他也要自行建立起来。”
陈九看向李齐名,目光灼灼,“阿福在天津正在筹办糖业总局和轮船招商局的分局。我们要把南洋的航线和大清的航线连起来。
卖去欧美的,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咱们四成的份额,用来养自己的航线和银行。
让我们的货,坐咱们华人的船,走咱们华人的银行结算。
哪怕一开始船少,哪怕银行小,只能做做小额汇兑,也要把这个架子搭起来。不能让命脉永远捏在汇丰和太古手里。
只要我们的船队成型,只要我们的银行有了信用,南洋华人的血汗钱,就能流回咱们自己的池子里,而不是流进伦敦和阿姆斯特丹的金库。”
“对于南洋的那些会馆、堂口……”陈九顿了顿,看向陈秉章。
“秉章叔,您是老江湖。那些人,有奶便是娘。
这次咱们赢了,他们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不要拒绝他们,要用利益把他们绑在兰芳的战车上。”
“让他们入股。不管是开矿还是种地,让他们把真金白银投进来。
只要他们的钱在兰芳,他们的心就在兰芳。等到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和我们绑在一起的时候,就算英国人拿枪指着他们,他们也会替我们说话。”
“以商立国,以利聚人。”
陈秉章抚须点头,眼中满是赞赏:“九爷这一招绝户计用得好。只要把大家的钱袋子系在一起,这南洋的散沙,就能凝成一块砖。”
“第三件事。”
“大清也好,南洋华人也好,这根辫子,留了太多太多年了。”
“在洋人眼里,这是猪尾巴,是奴隶的标记,是他们嘲笑我们未开化的证据。在大清眼里,这是顺民的象征,是’留头不留发’的血腥规矩。”
“我从澳门出样,到现在十二年,没有一日不想彻底剪除海外华人的辫子,可是我不敢。加州的华人,檀香山的,加拿大的,总会从来没有一日下过明确的命令要求剪除辫子,恢复汉人衣冠。”
“是因为,很多人还需要背后有一个国家,需要一个大规模组织的认可,不想成为流民,哪怕大清再烂,他也是自己和家乡的牵绊。是因为,很多人还想要回家,海外到处都在排华,很多人都想着,挣了钱,还要找一块充满乡音的土地,落叶归根。”
“剪了辫子,此生就再也回不了大清定居。”
“兰芳既成,我便不会再忍。”
“兰芳既然要改组,要新生,就不能再留着这根辫子了。”
陈秉章大惊失色,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九爷,若是传回国内,那就是造反的铁证!那些刚从国内来的劳工,怕是心里也要打鼓啊。”
“必须剪!”
“我已经忍了十二年,不想再忍多过一天!”
陈九猛地转身,目光如电,那眼神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震。
“兰芳要推行新式教育,要练新军,要搞工业。这根辫子,拖泥带水,在机器旁边那是催命符,在战场上那是累赘!”
“更重要的是,它是压在人心里的一座大山!顶着这根辫子,你就觉得自己是个奴才,见官就得跪,见洋人就得低头。这口气不顺,人就站不直!”
“我不会拎不清形势之人,秉章叔,剪辫易服,兰芳人强制推行,但是其他投奔的华人,跟咱们合作的华人,全凭自愿,否则会引起老一辈的恐慌,甚至会被清廷视为造反,给我们在国内的布局惹麻烦。
我们要办学堂,教孩子识字,教算术,教格致。
更要教他们——我们是谁。”
“我们不是大清的弃民,也不是洋人的奴隶。我们是炎黄子孙,是汉家儿郎。我们的祖先是汉唐,是两宋,是有骨气的!”
“慢慢恢复汉服。不是那种唱戏的宽袍大袖,而是适合劳作、适合战斗的短打,或者是改良的新式服装。
要在潜移默化中,把那种留发不留头的恐惧,从人心里拔出去。”
剪辫是兰芳人的特权,而不是背叛。”
“还有语言。”陈九补充道,“我们要推行官话。要让不同籍贯的华人,福建的、潮州的、广府的,都能听得懂彼此在说什么。
语言通了,心才能通。我们要造一个新的族群认同,一个不再分籍贯,只认华人二字的认同。”
“这件事很难,比打仗还难。它是要在人的脑子里动刀子。”
”但这件事,不允许商量,谁要带头反抗,让阿昌叔直接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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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
陈九重新坐下,给每人都倒满了一杯茶。
“最后……”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离别的萧索。
“这次兰芳虽然保住了,我也从福康宁山出来了。但各位要明白,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如今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左有荷夷寻仇,右有英夷掣肘,头顶更有朝廷猜忌。
“我这次虽然把美国人拉进来搅浑了水,但也彻底暴露了我们的实力。
英国人现在对我们是既用又防。韦尔德总督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饿狼。”
“如果我继续留在南洋,留在兰芳或者新加坡,我会成为所有矛盾的焦点。
英国人会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荷兰人的刺客会随时想要我的命,清廷的密探也会盯着我的一言一行。”
“这对兰芳的发展,不利。”
陈九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所以,我决定了。”
“等兰芳公司的架子搭好,等第一批物资运进去,我就回香港。”
“回香港?”李齐名急道,“九爷,那边现在也是虎狼窝啊!港督虽然保了咱们,但毕竟……”
“正因为是虎狼窝,我才要回去。”
陈九打断了他,“香港是咱们的退路,也是咱们的钱袋子,更是我们通往大清的窗口。
我在南洋太显眼了,只有回到香港,回到那种半地下的状态,重新做回一个安分守己的寓公,英国人才能稍微放心,兰芳才能有喘息的机会。”
“而且……”
陈九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仍在担心大清。”
“每当列强在海外受挫,或者需要转移矛盾的时候,他们就会把刀口对准那个最软弱的胖子。”
“荷兰人输了,他们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找补。法国人在安南的动作越来越大。
……窃以为大清国运堪忧。”
“我必须回香港,利用那里的情报网,利用阿福在北洋的关系,提前布局。”
“我们要防着列强对清廷下手,更要防着清廷为了自保,把我们当成牺牲品卖给洋人。”
“狡兔三窟。兰芳是一窟,香港是一窟,还有……”
陈九站起身,举起茶杯。
“诸位。”
“数载风雨,辛苦了。”
“今夜之后,咱们又要各奔东西。齐名留守新加坡,振勋回槟城,秉章叔去联络各埠。”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天星。”
“咱们所做的一切,不求青史留名,只求……”
“只求咱们的子孙后代,再不用低头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