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上海银潮(四)(2/2)

街角处,一个看似正在打盹的修鞋匠,手里的锥子已经悬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正隐蔽盯着阿福身后的护卫。

更远处,两辆黄包车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为了抢客而蜂拥上来。车夫压低了帽檐,假装在擦拭车灯上的铜饰,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紧紧攥着车把,脚上的筋肉紧绷,是一种随时准备暴起冲锋——或者是跟踪的姿态。

那是青帮,还是红帮的探子,还是朝廷粘杆处的鹰犬?亦或是觊觎这两百万现银的亡命徒?

阿福面色平静,嘴角甚至挂起笑容。

从怀中掏出一块金怀表,轻轻弹开表盖看了一眼,然后“啪”地一声合上。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嘈杂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街角那个修鞋匠猛地低下了头,开始假装用力地纳鞋底;那两个黄包车夫也立刻松弛了肌肉,转过身去假装在那儿闲聊。

“少爷,日头毒,要不要叫黄包车?”

随从紧走两步贴上来,低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显然也察觉到了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

阿福摆了摆手,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几步路的事。走过去,用脚丈量一下咱们这块地盘的杀气。”

.........

此时的北外滩,是整个远东最微妙的血管。

左手边,是着名的礼查饭店,住着各国的外交官和冒险家。

右手边,隔着一道铁栅栏,就是黄浦江浑浊的江水,以及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舢板和火轮。再往前走几步,便是德国领事馆和美国领事馆。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盯着前方那个被巨大的防水油布和竹制脚手架包围了整整半年的庞然大物——黄浦路1号。

去年兰芳条约落定,趁着轮船招商局急需现银的档口,以义兴公司的名义,用五十万两现银的天价,从唐廷枢手里硬生生抠出了这块地皮。

那是原旗昌洋行金利源北栈最精华的一部分,扼守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的咽喉,是真正的“龙口”。

如今,围挡拆除了一半,露出了这头巨兽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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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福站在街对面,仰视着这座即将挂牌的银行。

不同于外滩那些洋行追求的优雅的新古典主义风格,黄浦路1号展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堡垒的厚重感。

负责设计的西班牙建筑师虽然满腹牢骚,但不得不屈服于金主的意志。

整栋大楼的主体并非普通的红砖,而是采用了昂贵的花岗岩贴面,这种石头坚硬冷峻,通常用于修筑桥梁和城墙。

“看着像个碉堡,不像个钱庄。”

随从嘟囔了一句。

阿福冷笑一声,用手杖指了指二楼狭长的窗户,

“你看那些窗户,比别的洋行窄了一半,离地高了三尺。万一有人闹事,哪怕是几千个暴民冲过来,只要把铁百叶窗一拉,这里就是一座攻不破的要塞。”

“这是咱们的桥头堡,是做了防备的。”

他们穿过马路,工人们正在拆除大门口最后的围挡。

四根巨大的石柱支撑起沉重的门廊,石柱粗得需要两人合抱。

门楣上方,直接在花岗岩上阴刻了六个颜体大字——【中华通商银行】,下面配着一行英文:imperial chinese mercial bank。

走进大厅,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挑高六米的大堂极尽奢华,地面铺设着进口的黑白格大理石,拼出复杂的几何图案。

头顶是一盏巨大的吊灯,尚未通电,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排柜台。

在这个年代,无论是钱庄还是洋行,柜台多半是开放式的木栏杆,讲究的是信义。

但这里的柜台,下半截是衬了钢板的厚重红木,上半截则是特制的黄铜栅栏,只有底部留出仅容一只手通过的窗口递送银票和单据。

大厅的一角,几名身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正在和几个留着八字胡的洋人职员调试着算盘和打字机。

这种中西混杂的景象,在此时的上海滩尚属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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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去下面看看。”陈阿福对迎上来的工地管事说道。

管事连忙引路,穿过柜台后的一道铁门,沿着狭窄的旋梯向下。空气瞬间变得湿润而阴冷,

地下金库,是整个工程最烧钱的地方。

这里原本是旗昌洋行存放鸦片和货物的地窖,又让人深挖扩充了一大部分。

走廊尽头,是一扇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大门。

“少爷,这就是从美国的保险柜公司定做的大家伙。”管事拍了拍那扇泛着冷光的圆形大门,

“重三吨半。光是为了把它运进来,就压坏了两辆平板马车,还拆了门框。这锁芯也是特制的,哪怕是用炸药炸,也只能把门炸变形,炸不开锁。”

陈阿福接过钥匙,费力地转动绞盘。

伴随着齿轮咬合的沉闷声响,大门缓缓开启。

里面是一个近两百平米的空间,四壁全是加厚的钢板。此刻,空荡荡的金库里只堆放着几十箱刚刚运到的现银,

“这里还装了两台蒸汽抽水机。”管事指着角落里的管道,“万一黄浦江发大水,泵机能快速把渗水抽干。而且,这里还有一个机关……”

管事走到墙角,掀开一块不起眼的地砖,露出了一个漆黑的阀门。

“通江阀。”

陈阿福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库里回荡,“一旦有人强行攻入金库,只要拧开这个,江水就会瞬间倒灌,把这里变成一个水牢。到时候,银子还在,人得死绝。”

身后的护卫听得背脊发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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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下回到地面,陈阿福穿过银行的后门,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如果说前门是体面奢华的银号,那么后院就是充满了煤烟与机油味的工业怪兽——义兴贸易公司。

这里占据了黄浦路1号的后半段,原本是旗昌洋行的打包工场。如今,巨大的红砖仓库被重新加固,房顶上铺设了新的铁皮,即使在暴雨天也能保证不漏水。

仓库外,就是深水码头。

江风呼啸,浑浊的浪花拍打着栈桥的木桩。

这里是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的回水湾,水深流缓,足以停靠千吨级的海轮。

此刻,一艘挂着星条旗的黑色货轮“加利福尼亚号”正停靠在泊位上。巨大的蒸汽吊臂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从船舱里吊起一个个沉重的木箱。

“那是咱们从旧金山运来的机器?”陈阿福问。

“是,少爷。”正在码头上指挥的义兴公司掌柜——一个精瘦的广东人跑了过来,满头大汗,“这几箱是给开平矿务局代购的德国绞车,那几箱……是咱们自己用的家伙。”

掌柜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几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长条木箱,“步枪,还有几门快炮。九爷说,上海滩不太平,致公堂总得有镇堂的玩意儿。”

陈阿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码头。

不同于十六铺那种靠苦力肩膀扛货的原始码头,这里已经铺设了轻便铁轨,小矿车推着货物直接滑进仓库。

“这码头是块宝地。”

“花了太多钱在这里。”

阿福忍不住感叹,“洋人的巡捕房管不到这儿,地契上写的是招商局的分栈,大清的衙门也不敢管,因为这里是美租界,挂着美国义兴公司的牌子。这就是灯下黑,咱们想运什么,就运什么。”

“风水宝地啊...”

巡视的最后,一行人折回了义兴仓库与银行大楼连接处的一座副楼。

这是一座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三层青砖小楼,

一楼是义兴公司的账房和职员宿舍,二楼是会客室和陈安的私人起居室。

而三楼,才是整个黄浦路1号真正的灵魂——金门致公堂上海总舵。

这层楼没有窗户,所有的采光都来自于屋顶的天窗。四壁包裹着厚实的吸音软木,墙上挂着洪门历代先祖的画像,还有已不合时宜但仍被保留的隐晦切口字画。

大厅正中央,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关圣帝君铜像,神像前香火缭绕。

两侧摆放着两排太师椅,那是给将来开香堂时各路大佬坐的交椅。

“这里能容纳多少人?”陈阿福问。

“上下三层,挤一挤,三百个兄弟没问题。”

管事回答,“而且,这层楼有两条暗道。一条通往银行大厅的夹层,一条直通码头水底。”

陈阿福走到关公像前,恭敬地上了三炷香。

…….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将黄浦江染成了一片血红。

对面的礼查饭店开始点亮煤气灯,而黄浦路1号的工人们正在为一件大事做最后的准备——安装电灯。

就在院子的角落里,那台从美国运来的直流发电机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几名洋技师满身油污,正在检查线路。

“少爷,听说礼查饭店想要在上海第一次亮电灯呢,听说已经找人去买电机了,要请全上海的洋人来看。”

管事有些不忿,“咱们要不要抢在他们前头?”

陈阿福扶着栏杆,俯瞰着脚下这片即将崭露头角的领地。

银行的坚固、金库的深邃、码头的繁忙、总堂的肃杀……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器。

“行。”

陈阿福从怀里掏出雪茄,借着夕阳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那就咱们先亮。给人瞧瞧新鲜的景儿。”

他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江风中迅速消散。

“咱们这里,是吃人的口。老虎张嘴之前,总要给人个仪式。”

远处,江海关的大钟敲响了六下。

沉闷的钟声回荡在北外滩的上空。

陈阿福转过身,背对着夕阳,看向身后那栋即将竣工的庞大建筑群。

在这个动荡、贪婪、充满机遇与危险的1882年,金门致公堂,终于在上海滩扎下了最深的一根钉子。

这根钉子,就从与外滩隔江相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