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海银潮(五)(2/2)
昨晚在四马路的茶楼里,人人都在传,说上海滩的银库早就空了!
说你们把原本该给我们茶商的银子,全都换成了花花绿绿的纸片子!”
胡庆馀从怀里掏出十几张皱巴巴的《申报》,上面的大幅广告全都是股票信息。
“往年这个时候,第一批五十万两现银早就装上了船。
现在呢?你给我的是什么?是这堆废纸吗?”
“席大掌柜,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北边的丝栈,南边的矿局,哪一家没压着你们正元庄的银子?你们拿着我们的本金去炒股票,放贷,现在我们急着用钱,你们却拿不出来?”
胡庆馀将报纸摔在地上,“茶农只认白花花的银子,不认你们这荆门矿还是鹤峰铜的股票!今天若是见不到三十万两现银,我胡某人就坐在这正元庄不走了。
到时候消息传出去,说席大买办的正元庄拿不出银子,我看这宁波路上几十家钱庄,明天还能不能开门!”
这句话击中了席正甫的死穴。
钱庄生意,全靠信用二字维持。一旦挤兑的风声传出,就像瘟疫一样,瞬间就能让整个上海钱庄体系崩塌。
席正甫停下了手中喝茶的动作。他不能说实话。
实话太恐怖了:上海滩的华人钱庄,确实没有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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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墙之隔的前堂,正元钱庄的柜台上,年轻的跑街陈笙正看着外面排队的人群发呆。
那不是来存钱的人,而是来抵押股票借贷的人。
上海,正陷入一场史无前例的癫狂——股票热。
自洋务运动兴起,轮船招商局和开平矿务局的股票暴涨,让上海人第一次尝到了资本增值的甜头。今年开春,这种热情演变成了非理性的狂热。
陈笙记得清楚,就在三个月前,正元钱庄的银库里还堆满了发亮的墨西哥鹰洋(当时上海通用的贸易银元)和整齐的纹银。
那时候,银根松动,银行间借贷利率低得可怜。
为了追逐高利,几个大钱庄做出了一个决定:接受股票作为抵押品,
逻辑看似完美,投机客拿着股票来抵押,钱庄给出现银或庄票,投机客再去买更多股票,股价上涨,钱庄赚取高额利息。
然而,所有人都本能的忽略了一个季节性的死结:茶丝出口季。
每年三四月,是中国传统的出口旺季。巨量的白银必须从上海流出,逆长江而上,进入安徽、江西、湖北的产茶区,支付给茶农。这意味着,上海金融市场的“水”(银根)会被瞬间抽干。
“陈先生,这是平准股票公司新出的票子,您给估个价,我急着用钱。”
一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模样的人,颤巍巍地递进一张花花绿绿的股票。
陈笙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发苦。
但在账房先生的授意下,他还是得开出一张庄票。
此刻,席正甫在后堂闭目不言,他心里默默盘算,光宁波路,各钱庄放贷在股票上的资金恐怕已经高达两三百万两白银以上。
库存的现银已经见底,而茶帮像讨债的阎王一样堵在门口。
哪还有银子?
后堂内,气氛僵持不下。
席正甫站起身,走到门外,到了连廊上,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宁波路,远处可以看到外滩汇丰银行大楼雄伟的轮廓。
或许,这是最后的希望?
通常情况下,当钱庄银根紧缺时,席正甫会利用他在汇丰的身份,向洋行申请短期拆借。
汇丰银行拥有巨大的白银储备,称得上是上海金融市场的中央银行。
但今天早上,汇丰大班经理的一封信,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信中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英文:hsbc will not finance any more spection. (汇丰将不再资助任何投机行为。)
英国人比谁都精明。他们恐怕见不得华商的钱庄再这么利用他们的低息借款发财。
席正甫转过身,看着这帮茶商,眼神变得决绝。
今天如果不吐出现银,正元钱庄乃至整个洞庭山帮的声誉就毁了。
既然借不到银子,那就只能——卖。
“陈笙!”席正甫冲着门外大喊一声。
陈笙慌忙跑进后堂,“大掌柜?”
“传我的话给丝茶公所和柜台,”
“把库里压着的所有矿务股票,全部抛出!不管市价多少,全部斩仓!只要现银!”
陈笙惊得张大了嘴巴:“大掌柜,这么大的票量,这时候抛,我们要亏掉三成啊!而且……如果您带头抛售,这市面恐怕要崩啊!”
“茶帮要的是银子,不是废纸!市面崩了是明儿的事,今天拿不出银子,我们今晚就得死!”
他又转头看向胡庆馀,拱了拱手,语气变得异常沉重:“银子,这两天内给您凑齐。但这其中的损失,算是我席某人买的一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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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滩的银子不止跟茶有关,还跟丝有关。
外滩27号,怡和洋行,二楼丝查室。
丝查室位于洋行二楼的北侧,这里终年拉着巨大的黑色遮光帘,只留出一排朝北的高窗。
因为只有北向的漫射光,才是检验生丝色泽最诚实的光源,任何一丝直射的阳光都会掩盖丝线上的疵点。
怡和洋行的丝业大班(经理),手里捏着一绞刚刚送来的“七里丝”(产自浙江湖州南浔镇七里村的顶级湖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将丝绞挂在测纤机上,又拿起一撮丝凑近鼻端。并没有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干燥的蚕蛹腥气——这是新丝的上品味道。
但他无心欣赏。
他的目光越过丝绞,落在桌角那张淡黄色的电报纸上。
大北电报公司一小时前刚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要把他的神经勒断。
(伦敦3月14日电——激进买入——限额5000包)
“5000包……”
麦格雷戈低声咒骂了一句。
若是往年,这只是一笔普通的进货指令。但在1882年的今天,这简直是让他去鳄鱼池里抢肉。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中国买办,唐翘卿。
“唐,”
“伦敦那些坐在壁炉边的老头子们疯了。他们以为现在的上海还是五年前的上海?
让我们激进买入?他们难道不知道,现在的生丝市场已经被那个红顶子像铁桶一样围起来了吗?”
唐翘卿,作为怡和洋行的丝茧买办,他是连接西方资本与江南农村的桥梁,他的脸上也写满了凝重。
“先生,”
“胡雪岩这次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赌命。我们的探子回报,他在江浙两省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具体情况如何?”麦格雷戈问。
“胡大帅动用了阜康钱庄的底库。”
“他在湖州、无锡的每一个收茧点都设了卡。他给蚕农开出的定金,比我们要高出两成。而且……”
唐翘卿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他在赌天时。”
“天时?”
“是的。胡系的人在乡下到处散布消息,说在这个月(农历二月)底,江南会有倒春寒。
这几天蚕种刚刚孵化,一旦气温骤降,桑树嫩芽冻死,幼蚕就没有口粮,春茧产量必然腰斩。”
唐翘卿指了指窗外的阴云,“如果真让他赌对了,现在的丝价就是地板价。他现在囤多少,将来就能赚十倍。”
麦格雷戈冷笑一声:“操纵预期,这是伦敦交易所里玩剩下的把戏。但他怎么能保证一定会冷?上帝难道也收了他的银子?”
“在中国,他被称为活财神,更是公认的首富。”
唐翘卿苦笑,“而且,他手里攥着上千万两银子的现货。就算天气不冷,只要他把货扣住不卖,我们完不成伦敦的合约,一样要赔得倾家荡产。”
这是期货合约最致命的地方。
怡和洋行已经预售了大量生丝给里昂和米兰的丝织厂,如果无法按时交割,巨额的违约金足以让洋行伤筋动骨。
就在两人对峙于沉默之中时,丝查室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信差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顾不上礼仪,手里高举着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信筒,是从十六铺码头一路狂奔而来的。
“大班!唐老爷!”跑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加急!杭州来的快船!”
唐翘卿一把夺过信筒,迅速撕开油纸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笺,上面只有潦草的几行墨迹,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就的。
唐翘卿扫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
“说什么?”麦格雷戈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转过身。
唐翘卿抬起头,声音颤抖:“冻了。”
“什么?”
“昨天夜里,杭嘉湖平原气温骤降。”唐翘卿将信纸拍在桌上,逐字翻译,“湖州南浔、双林一带,桑园结霜。桑叶……大面积冻死。”
麦格雷戈一把抓过信纸,虽然他看不懂汉字,但他能感受到纸张上透出的彻骨寒意。
这意味着:原料减产已成定局。
意味着:胡雪岩赌赢了。
此时此刻,在几百公里外的江南水乡,无数蚕农正看着上冻的桑叶哭泣。
几秒钟的死寂后,麦格雷戈爆发了。
绅士的风度荡然无存,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扑向办公桌,抓起笔和印章。
“快!”麦格雷戈吼道,声音嘶哑,“唐!现在!立刻!派人去十六铺,去苏州河,去所有能找到丝的地方!”
他一边飞快地签署支票,一边下达着几乎疯狂的指令:
“通知汇丰银行,我要动用最高额度的透支权!不管利息是七厘还是九厘,我都要!把所有的现银都调出来!”
“价格呢?”唐翘卿追问,“现在市面上的丝价肯定已经听到风声了。”
“不管价格!”
麦格雷戈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市价加三成!不,加五成! 只要是生丝,不管是一级丝还是土丝,全部吃进!绝对不能让胡雪岩把剩下的货全扫光!如果让他垄断了全中国的生丝,我们就得跪在他面前求他卖货!”
“另外,”麦格雷戈将签好的指令塞给唐翘卿,“给伦敦回电。春寒,灾难。买。”
唐翘卿抓起指令,转身冲出大门。
皮鞋的声音急促而慌乱,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麦格雷戈独自留在昏暗的丝查室里。
他走到窗前,看着黄浦江上越来越低的乌云。
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而在这场暴雨中,大清帝国的首富胡雪岩,与西方资本巨鳄怡和洋行,为了一个行业的定价权,终于撕下了最后的面具,即将展开一场刺刀见红的肉搏。
但如今随着茶帮的率先发难,谁都知道,上海,这个远东钱袋子,已经快没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