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上海银潮(七)(1/2)
窗外的雨势渐大,
陈阿福挥了挥手,示意英国经理先去前厅稳住阜康钱庄的人。
他转身走到那一排从美国运来的真皮沙发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对身后的贴身管事说道:
“把后门的客人请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青灰色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此人面白无须,身材微胖,脸上挂着一种在大宅门里浸淫多年的、恰到好处的谦卑与倨傲。
他一进门,先是目光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屋内,视线在陈安手中的枪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对着陈阿福深深打了一躬。
“盛府管事严信厚,给两位少爷请安。”
陈阿福并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笑道:“原来是严大管家。盛公乃是李中堂的左膀右臂,您不在斜桥公馆帮着盛公筹划电报局的大事,怎么有空屈尊到我这充满铜臭味的商行里来?”
“您说笑了,我家老爷这几日实在分身乏术,特命老朽来给二位道个喜。”
“喜从何来?”
陈阿福示意他落座,亲自斟了一杯茶,“如今上海滩哀鸿遍野,人人都在愁银根,严管家这喜字,怕是说早了吧?”
严管家双手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这是正宗的狮峰龙井,只有这种清冽的水,才能泡出这般滋味。至于这喜嘛……自然是喜二位眼明心亮,在这浑水里坐拥金山,却没湿了鞋。”
他放下茶杯,“我家老爷常说,做生意,一看势,二看命,三看跟谁走。如今这上海滩的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一场大浪淘沙。有些沙子,看着金光闪闪,其实也就是一层皮,浪头一打,就现了原形。”
阿福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严管家说的这沙子,莫非是指那位被称为活财神的胡大帅?”
严管家笑了笑,没有直接接话,而是环顾四周,感叹道:“陈老板这银行修得坚固,连窗户都开得这么高,确实是防贼的好手段。
只是这世上的贼,若是只在门外还好防,若是那贼披着官服,打着爱国的旗号,在国库里搬银子,那可就难防了。”
阿福喝了杯茶,没接他这句话。
严信厚脸上的笑容纹丝不乱:“陈少爷,我家老爷常说,如今这世道,铜臭味不可怕,怕的是血腥味。
陈少爷在黄浦路立下这么大的基业,那是给上海滩添了福气。老爷今日特意让小的来,一是送份开业贺礼,二是……有些体己话,想跟陈少爷唠唠。”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封烫金的大红礼帖,双手递上。
陈阿福接过帖子,并未打开,随手放在茶几上:“替我多谢盛公。”
茶过三巡,严信厚终于收敛了那副客套的面孔,
“陈少爷,刚才小的进来时,瞧见前门那边热闹得很。好像……那是左大帅麾下,阜康钱庄的人?”
陈阿福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严管家好眼力。胡雪岩胡大财神的帖子,应当是想拆借银子周转。毕竟现在市面上银根紧,我是开银行的,打开门做生意,谁来借不是借?”
严信厚听了这话,并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像替晚辈惋惜一般摇了摇头。
“陈少爷,您是留洋回来的大才,九爷在海外也是英雄人物。但这大清国的官场和商场,这水……可比黄浦江要深得多啊。”
严信厚端起茶杯,轻轻刮着茶沫,语气幽幽地说道,“您初来乍到,只看见胡雪岩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被捧为商圣、活财神。可您真的查过,他这万丈高楼底下,埋的都是什么吗?”
陈阿福挑了挑眉:“哦?愿闻其详。”
严信厚笑了笑,开始切入正题。
“陈少爷,想必…您在海外听到的传闻,大约都是说胡雪岩如何仗义疏财,如何慧眼识珠。那是说书先生嘴里的评话,是骗那些乡愚村夫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胡雪岩今日敢拿国家的关税去填洋人的利息,并非是他跟着左帅之后才如此的。此人的骨子里,从四十年前起,就刻着四个字——监守自盗。”
严信厚走回茶几旁,身子前倾,故作姿态,仿佛在讲述一桩见不得人的丑闻:
“陈少爷可知他是如何起家的?不是做生意赚的,是偷的。”
“道光年间,他胡雪岩不过是杭州信和钱庄里一个小小的跑街伙计,勉强讨口饭吃。那时候,他为了结交落魄的候补官——也就是后来的浙江巡抚王有龄,竟敢趁着钱庄查账的空档,私自挪用了一笔死账!”
严信厚冷笑一声:“五百两银子。这笔钱足以让他全家人头落地。
那笔钱原本是一个客死异乡的单帮客留下的,没人认领。胡雪岩若是正经生意人,理应上报东家。可他呢?他胆大包天,以此为赌注,私自将这五百两给了王有龄进京捐官。”
“陈少爷,您听听,拿东家的钱,去赌自己的前程。赢了,是他胡雪岩眼光独到。
输了,亏的是信和钱庄的本金。这种空手套白狼的赌徒行径,从他是个小伙计的时候,就已经刻在骨髓里了!”
陈阿福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但不可否认,他赌赢了。王有龄后来飞黄腾达,做了浙江巡抚。”
“是赌赢了,可这才是大清国库噩梦的开始!”
严信厚声音陡然拔高,
“王有龄为了报恩,同时也为了自己用钱方便,掌权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浙江全省的藩库(省财政国库),一股脑儿全都交给了胡雪岩刚开张的阜康钱庄代理。”
“陈少爷,您是行家,这藩库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清楚。那是全浙江百姓的赋税,是朝廷的帑银!
这些钱本该在官库里锁着,或者上缴户部。可到了胡雪岩手里,就成了他私人的本金!”
“朝廷的税款不是今日收明日就要用的。这中间有个时间差。胡雪岩利用这个时间差,挪用巨额官银。他拿着朝廷的百万两银子,去放贷,去囤积茶叶,去开丝行。赚了钱,是他阜康的利润;亏了钱,窟窿由官府帮他捂着。”
“若是天下太平也就罢了,”
严信厚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语气变得森冷,“可偏偏赶上了长毛之乱(太平天国)。”
“那时候,江南大地生灵涂炭,杭州城被长毛围得像铁桶一般。老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可他胡雪岩呢?他在干什么?”
严信厚走到陈阿福面前,近得几乎能让陈阿福看清他眼中那种复杂的鄙夷:
“他在发国难财!”
“他利用王有龄给他的特权,包揽了清军和杭州守军所有的粮草运输和军火采购。官兵要吃饭,手里得有枪,这些都要过胡雪岩的手。”
“他在上海洋场低价收米、劣质的洋枪,然后利用官船和漕运的特权,避开长毛的封锁线。甚至有人说他私下里给长毛交过买路钱——把这些东西高价运进杭州城。”
“这其中的暴利,何止十倍百倍!杭州城破之时,王有龄自缢殉国,成了忠臣。可他背后的胡雪岩,却踩着无数官兵和百姓的尸骨,赚得盆满钵满,成了这江南首富!”
严信厚长叹一口气,重新坐回沙发,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王有龄一死,旁人都以为胡雪岩要倒霉。可此人嗅觉之灵敏,简直如同恶狼。他转头就扑向了新来的左宗棠。”
“左大帅初来乍到,急需粮饷平乱。胡雪岩故技重施,又是送粮又是送枪,甚至还没等左宗棠开口,他就先把几十万石大米运到了大营门口。这才换来了左宗棠的心腹之位,换来了后来更大的西征借款生意。”
说到这里,严信厚看向陈阿福,语重心长地总结道:
“陈少爷,看人要看根。胡雪岩此人,从来干的就是官银私用,权钱交易,囤货居奇的事。
他这辈子,从来就没有做过一天正经的买卖。他的每一个铜板,都沾着权力的腥味和国库的油水。”
“以前有王有龄护着,后来有左宗棠保着,他才能一路顺风顺水,甚至骗得朝廷赏了他黄马褂,许他紫禁城骑马。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干净的。”
严信厚身子前倾,眼神死死盯着陈阿福,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今,中堂大人要整顿吏治,要清算洋务积弊。左宗棠老了,护不住他了。他以前挪用藩库、倒卖军火、吃军饷利差的那些烂账,每一笔都会被翻出来。”
“这时候,您若是把银子借给他,那就是在帮一个窃国大盗销赃。陈少爷,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您……担得起吗?”
陈阿福应了一声,亲自给严管家添茶,却并没有接话。
严信厚忍不住内心叹了口气,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城府却深,他准备的一套话术竟是未让此人动容三分,他喝了口茶,缓和了一下干燥的喉咙,仍是有些不甘心,看了一眼对坐之人的脸色,接着说道。
“他如今最大的死穴,就两个字——借款。”
“借谁的款?洋人的款。用谁的名义?朝廷的名义。”
“当年左帅西征新疆,朝廷国库空虚,拿不出银子。
这本是国家大难。胡雪岩看准了机会,主动请缨去上海找洋行借款。这看似是急公好义,实则是他在吃人血馒头!”
陈阿福不动声色地问道:“西征借款,也是为了保家卫国。即便有利息,也是应当的吧?”
“应当?”
严信厚表情夸张,眼中透出一股厌恶,
“陈少爷,您也是做钱庄的。当时的行情,汇丰银行给清廷的利息,实际上只有年息八厘左右,远高于万国通用的利息,洋人摆明了是趁机放血。
可胡雪岩报给朝廷的账目是多少?是一分五!再加上各种名目的汇兑损耗、手续费、交际费,这中间的利息差,高达数百万两白银!”
“他胡雪岩拿着大清的海关关税做抵押,用国家的钱去填洋人的胃口,然后自己还要在中间狠狠地刮下一层油水!这就是所谓的红顶商人?这分明是国之硕鼠!”
“更有甚者,”
严信厚的声音带着一丝阴狠,“他在购买西征军火时,利用采办之权,大肆吃回扣。西洋一门过时的克虏伯大炮,过他的手,价格就能翻上一番。
左大帅在前线浴血奋战,将士们在沙漠里吃沙子,他胡雪岩却在杭州修那座耗资巨万的芝园,养着十二个女人,号十二金钗,过着比皇上还奢靡的日子!那芝园用的木料都是进贡级别的!陈少爷,这钱……脏啊!”
陈阿福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官督商办背后的猫腻,但严信厚这番话,无疑是代表盛宣怀,甚至代表李鸿章,给胡雪岩定了性——贪腐国贼。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政治清算的前奏。
“严管家跟我说这些陈年旧账,是什么意思?还请明示。”
陈阿福弹了弹烟灰,淡淡地问道。
严信厚重新坐回沙发上,恢复了那副恭谨的模样,但语气中的警告意味却浓得化不开:
“陈少爷,我家老爷让我给您带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眼下胡雪岩囤积生丝,试图与洋人决战。看似是商战,实则是他赌性发作,谋求巨利。
还利用爱国一说,绑架了无数丝行,钱庄。
他现在就是个溺水的人,谁伸手拉他,谁就会被他拖进水底淹死。”
严信厚死死盯着陈阿福的眼睛:
“我家老爷知道,您手里握着数百万两现银,九爷更是家财万贯。
这笔钱,在现在的上海滩,能救命,也能送命。如果您把钱借给了阜康,那就是在帮胡雪岩续命。这不仅是和洋人作对,更是……让我家老爷,让李中堂为难。”
陈安手中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那只独眼冷冷地锁定了严信厚。
严信厚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但他强撑着没有退缩,继续说道:
“这是天数,也是人祸。陈少爷,中华通商银行初来乍到,没必要为了一个国贼,脏了自己的手,坏了自己的前程。”
陈阿福听完,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打破了屋内的凝重。
“我可是听说朝廷不少人,也同样用国贼来称呼吾兄。”
“不过,严管家,盛公的话我听明白了。这是在提点我,不要站错队。”
“正是此意。”严信厚拱手道,“我家老爷是惜才之人。他知道陈家在海外势力庞大,若是能与我们合作,这大清的未来,才有您的一席之地。”
“合作?”陈阿福身子前倾,“怎么个合作法?”
严信厚见陈阿福松了口,脸上立刻堆起了更为热切的笑容。他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份文书,轻轻摊开在桌上。
“陈少爷,您看。胡雪岩代表的是靠着传统的丝茶生意、靠着吃利息差发财的商路。而我家老爷,行的是洋务,是实业,是大清的未来。”
“电报、铁路、还有钢铁。”
严信厚侃侃而谈,“这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这才是我等爱国商人今后的重心!”
他看着陈阿福,语气充满了诱惑:
“陈少爷,您在海外见多识广,手里又有从金山带回来的机器和洋枪。与其把银子扔进胡雪岩那个无底洞里去填那些烂账,不如投入到咱们的洋务实业中来。”
“您想想,若是大清铺满了铁路,那火车轮子一转,黄金万两。若是咱们有了自己的铁厂,造出自己的兵舰,何愁洋人欺负?到时候,陈少爷您就是这洋务运动的功臣,朝廷的封赏、红顶子,那是少不了的。”
“我家老爷说了,只要中华通商银行这次袖手旁观,不给胡雪岩一两银子。等到风波一过,电报局的扩股,铁路的筹建,甚至将来北洋水师的军费流转,都可以优先考虑与贵行合作。”
严信厚说完,身体后仰,自信满满地看着陈阿福。他相信,没有哪个商人能拒绝这样的筹码。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陈阿福吸完了最后一口雪茄,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严管家,回去替我谢过盛公。”
“那……陈少爷的意思是?”严信厚试探着问道。
陈阿福转过身,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
“请盛公放心。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嘛,最讲究趋吉避凶。家兄的钱,给我交代过,是用来做实业的,是用来行商流转的。”
严信厚大喜过望,连忙站起身,深深一揖:“陈少爷英明!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
……
待到严信厚的身影消失之后,陈安突然起身,在阿福对面坐下,那只眼睛深深地看着他,
陈阿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冷峻。
他重新坐回沙发,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刚才的对话让他感到窒息。
陈阿福看着陈安的眼神,主动开口,
“安哥,我心里有数。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骂胡雪岩贪腐、吃利差、手段肮脏。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后生仔,这盛宣怀难道就干净吗?”
陈阿福指了指陈安身侧,刚才严信厚坐过的位置,
“他搞电报局,搞轮船招商局,哪一样不是左手倒右手?哪一样不是利用手中的权力垄断市场?胡雪岩吃的是军饷的利差,盛宣怀吃的是特许经营权的红利。
他盛宣怀挪用淮军军饷,赈灾的钱办洋务,账目不清、公私不分。220万两白银高价收购旗昌公司,黄埔滩都在传他吃了巨额回扣,可是谁也不敢说。
天下乌鸦一般黑,无非是这次李鸿章要杀左宗棠的威风,拿胡雪岩祭旗罢了。”
陈阿福站起身,走到陈安身边,
“我明白,九哥让我来,不是为了给清廷的官老爷当钱袋子的,也不是为了给洋人当买办的。”
“这大清的官场,就是个巨大的染缸。商人要赚钱,想出头,就是要当人家官老爷的擦脚布,手狠心黑,无非赌得是谁的后台更硬。一旦失了势,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万贯家财化作一块肥肉。
在这个缸里,谁能干净得了?”
“如今,咱们借了中堂的关系在大清的商场立足,九哥的生意又和这些英国人密切合作,哪个都得罪不了。”
“安哥,不如趁着这个时机,咱们去看看九哥吧....
风口浪尖,让他拿个章程,咱们也趁机躲个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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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路,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庭院式建筑,平日里是钱庄掌柜们议事、定规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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