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傲慢的远征(二)(2/2)
十年前,他也曾这样热血沸腾。但现在的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
开战?
徐敬修转过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张电文送进大内,在太后、亲王、疆臣和清流之间,激起的绝不是同仇敌忾的战意,而是一场更为复杂、更为阴暗的权力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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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旦传出,京城的政治空气瞬间被点燃。
接下来的几天,军机处成了风暴的中心。
徐敬修每天都要经手无数份奏折,看着朝堂上的几派势力借着安南问题互相绞杀。
第一波攻势来自以清流自居的言官们。
徐敬修在案头展开了张佩纶的折子。这位被誉为清流健将的侍讲学士,笔锋如刀,杀气腾腾。
徐敬修在誊录副本时,几乎能感受到字里行间喷薄而出的唾沫星子。
“奏为越南危急,请旨速筹援救,以固藩篱事。
窃谓越南之于中国,犹辅车之相依,唇亡则齿寒。今日河内不保,明日则北宁危,后日则滇桂震。法人贪得无厌,若我示以柔,彼必得步进尺;我示以刚,彼当知难而退。
臣闻法兰西自普法战后,元气未复,此次兵船不过数艘,西贡更是兵力空虚。李维业区区数百人,竟敢横行河内,彼族虚张声势,以我为可欺耳!
李鸿章等畏敌太甚,长他人志气。今日之势,较伊犁尤急。若迁延不决,后患何堪设想?
臣以为,此时不战,后必大战;小战不胜,后必大败。 与其待彼长驱直入,何如御之于国门之外?”
文章写得极好,逻辑严密,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突出了一个,“法夷贪得无厌……李鸿章养寇自重,畏敌如虎。今日弃越南,明日必弃两广。名为避战,实为误国!请旨立斩主和误国者,以肃军心!”
清流派另一人物山西巡抚张之洞上折,““安南仍为我有,则滇桂之边无事;安南入法,则边防不得不设,客主劳逸之势异矣。”
他认为法国远道而来,兵力不足,且劳师远征,这就是兵法上的忌讳。他认为只要中国展示出强硬姿态,稍微派兵在边境虚张声势,法国人就会知难而退。
在张佩纶这些人的笔下,世界很简单:法国人是色厉内荏强盗,大清兵力仍盛,李鸿章是秦桧,而他们是岳飞。
徐敬修看着这些激昂的文字,嘴角勾起冷笑。
他太了解这些清流了。
他们真的懂兵法吗?未必。
但他们懂政治。光绪帝亲政在即,太后需要新的力量来制衡那个尾大不掉的李鸿章和淮系集团。
骂李鸿章,就是向太后表忠心,就是通往权力的捷径。
展现自己积极进取的姿态,来反衬这些实权老臣的老朽无能,以此在舆论上博取美名。
然而,作为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徐敬修也看到了另一面的真相。
就在张佩纶的折子递上去的当晚,一份来自天津的密函悄然送到了恭亲王手中。那不是公开的奏折,而是李鸿章写给王爷的私信。
那位被骂作大奸的直隶总督,老母李太夫人去世仅仅一个月。
明面上,这个大清帝国最懂洋务的人正在天津丁忧守制,而接替他署理直隶总督的,是淮军二号人物、前两广总督张树声。
李在信里没有谈什么民族大义,他只谈了三样东西:银子、船、炮。
“定远、镇远二舰尚在德厂未归,北洋水师有船无炮,有炮无弹。此时与法失和,正如以卵击石。越地糜烂,不过是癣疥之疾;若北洋一败,直隶门户大开,则是心腹之患。”
这就是李鸿章的态度,也是大清的底裤。
随后,接替李洪章的署理直隶总督张树声上折,
“惟查越中现有刘永福一军,着名黑旗,其人勇敢善战,为法人所惮。刘永福本中国叛勇,流落越南,前曾受越王封号。此次河内之变,刘永福义愤填膺,愿为效死。
臣愚以为,与其中国遽派大兵远涉烟瘴,不如令越王暗加招抚刘永福,授以权柄,资其器械,俾得收集党羽,不仅联络散勇,且可名为越国义民,与法军周旋。
中国只作壁上观,阴相辅助。即有亏赢,于和局无损。 此乃以逸待劳、以华制夷之策。
至于边防,臣拟请饬下滇桂督抚,严守边界,互为声援,以此壮越南之胆,而寒法人之气。”
徐敬修看得明白,
朝中以张佩纶为首的清流正在看着这位署理总督,如果他像李鸿章一样一味避战,他在士林中的名声就毁了。但如果真打,他也知道李鸿章说的是实话——北洋水师还没建成,或许真的打不过。
他必须写一份奏折,既要给朝廷一个交代,同时还要把刚上任的自己摘干净。
看似主战,实则推责。
最精明的当属这一句: “即有亏赢,于和局无损。”(打输打赢,都不影响中法和平大局)。
一边是占据道德高地、喊打喊杀却不用上战场的清流文官;一边是手握重兵、深知家底空虚、把军队当成私产舍不得损耗的洋务实权汉臣。
两边说的都有道理,两边却又都在装糊涂。
清流们知道,此时开战,拿什么去打?靠八旗子弟的鸟枪吗?
李鸿章坐居高位,手握重权,闭目养神,干脆无视。
心里实则也很清楚,他的避战态度,在老百姓和清流眼中,就是彻头彻尾的软弱与出卖。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越南,那个刚刚死去的黄耀,以及即将面临战火的无数生灵,在这场北京城里的口水战中,根本无人在此刻真正关心。
越南,不过是朝堂之上用来互相攻击的一块石头罢了。
毕竟是个藩属国,李等人连琉球、新疆都敢不要,何论一个边陲之外的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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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燥热难耐。
军机大臣们从养心殿退了出来,带回了慈禧太后的最终圣意。
徐敬修和几位章京立刻铺开宣纸,准备草拟寄给各省督抚的上谕。
当领班大臣口述太后的旨意时,徐敬修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太后的意思是:既不能真打,怕输了动摇国本;也不能真和,怕丢了天朝颜面被清流骂死。
徐敬修在草稿纸上写下这行字:
“着滇桂各督抚严加防范,相机筹办。若法夷得寸进尺,必当迎头痛击……然亦不可操切从事,致生边衅。”
相机筹办,多么精妙的四个字,几乎能解决一切问题。
若前线打赢了,那是太后英明神武,指挥若定;
若打输了,那是疆臣办事不力,没有严加防范;
若真闹出全面战争,那是法夷得寸进尺;
若不敢打导致国土沦丧,那是不可操切从事。
但这还不是最讽刺的。
那个盘踞在越南北部的黑旗军首领,原本是反清的叛匪,朝廷通缉多年的要犯。
现在,为了不让大清的正规军直接卷入战争,失了颜面,朝廷竟然决定暗中资助这个昔日的匪首,让他去当炮灰。
徐敬修在草拟给云南巡抚岑毓英的密电中,不得不使用极其隐晦的措辞:
“刘犯永福,虽系旧匪,然颇知大义……可许以粮饷,令其自为战守,不必显露官军旗号。”
写下这一行字的时候,徐敬修感到一阵反胃。
堂堂大清,面对外敌入侵藩属,不敢光明正大宣战,却要像做贼一样,收买一个叛匪去替朝廷流血。
赢了,朝廷招安收编,那是皇恩浩荡;输了,那是土匪所为,与大清无关。
这就是大局观?这就是他们要维护的体面?
徐敬修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大义”二字,觉得这两个字扭曲得像是一条爬行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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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处理完所有公文,徐敬修回到了位于宣武门外的寓所。
夜深人静,窗外的更声敲了三下。
他毫无睡意,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作为一名有良知的士大夫,一种冲动在他胸中激荡。
他想写一份属于自己的奏折,一份不属于任何派系、只讲真话的奏折。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思绪如奔流:
“臣以为,今日之局,清流不可信,其不知兵事,视国战为儿戏,更笃定出兵必赢,洋人必怕,甚至不战而退;洋务亦不可全信,其拥兵自重,视公器为私产。太后之策更是饮鸩止渴,利用流寇抗法,非大国所当为。”
“若要战,便举全国之力,整顿海军,肃清军纪,不惜玉石俱焚亦要打出这口气,置之死地而后生;若要和,便明明白白弃了安南,卧薪尝胆,修法变制,十年后再战。”
“最怕的,就是现在的不战不和、不阴不阳。想打又不敢打,想和又不甘心。如此拖延,只会让法夷看穿中枢之虚弱,最终既赔了银子,又割了土地,还丢了人心。”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少顷,墨汁在笔端凝聚,最终滴落在洁白的纸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圆点,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
徐敬修的手开始颤抖。
他太清楚这份奏折递上去的下场了。
清流会骂他是奸贼,洋务派会嫌他多事,而太后……太后会觉得这个小小的章京妄议朝政,动摇人心。
轻则革职流放,重则人头落地,甚至会连累他在江南的老家。
在这个朝廷里,清醒,是一种罪。
在这个庞大、腐朽而又精密的官僚机器面前,任何试图说出真相的人,都会被碾得粉碎。
真正能活得如鱼得水的,是像奕?那样装聋作哑的人,是像李鸿章那样精于算计的人,是像张佩纶那样善于表演激愤的人。
而徐敬修,他只是一个负责抄写的零件。
他没有资格拥有大局观。
他放下笔,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声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苍凉。
他拿起那张滴了墨点的纸,凑近案头的蜡烛。
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卷起焦黑的边缘。
火光映照在他疲惫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看着那些从未写下的豪言壮语、那些剖心置腹的墨迹淋漓,在火光中化为乌有,变成一撮灰烬,落在地上。
第二天清晨,徐敬修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军机处直房。
他的表情平静、谦卑,看不出一丝波澜。
他接过最新下达的旨意——内容依旧是申斥各省严加防范,不得大意的陈词滥调——然后提起笔,工工整整地开始抄写。
窗外,北京城的鸽哨声划过天空,清脆悦耳。
河内已经沦陷了。
朝廷很是震怒。
清流要骂,要发声,要笼络人心,要掌权。
洋务实权派要避战,要积攒自己的力量。
皇族要平衡,要体面。
大家都在装睡。
徐敬修知道,在这场精心算计的沉默之后,将会有成千上万的汉人,藩属国士兵,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不明不白地死在越南的丛林里,死在炮火中。
而他,将坐在这间凉爽的值房里,用最华丽、最体面的词藻,书写他们的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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