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傲慢的远征(三)(2/2)

陈九听罢,并未立刻叫好,只是依旧靠在藤椅上,沉默良久。

“好。”

许久之后,陈九才微微颔首,

“不过,你此次北上天津,先不要着急去拜见李鸿章。”

伍廷芳一愣:“九爷的意思是?”

“去广州。”

“去伍家花园(万松园),见一见那位正躲在园子里刻书的伍元薇,还有伍家那几个能做主的后人。”

“见他们?”伍廷芳不解,“刚才不是还说,他们已是冢中枯骨,毫无斗志了吗?”

“人是枯骨,可他们手里的东西不是。”

陈九撑着身子坐直了一些,

“你替我去做个说客。”

陈九盯着伍廷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伍家那帮遗老,躲在自家花园里刻《粤雅堂丛书》,当缩头乌龟不是长久之计。时局风云突变,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的万贯家财就是下一轮兵匪眼里的肥肉。”

“我会写一个折子给你,有上中下三种合作方式,让他们选。”

“阿福气魄还是小了点,我这个当哥的,总要出一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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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能不能别再前怕狼后怕虎了!”

说话的是振华一期的军官李啸云,他刚从苏门答腊的丛林里撤回来休整,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猛地将手中的木棍点在地图上的河内位置。

“诸位请看,”

李啸云指着地图,

“上个月,那个叫李威利的法国疯子,仅仅带着四五百个海军陆战队,就敢攻打河内。现在的河内城,看似在法国人手里,实则是一座空城!他们的兵力分散在海防、南定,留在河内的守军不足三百人!”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黑旗军刘永福已经到了怀德府,离河内只有几步之遥。清廷那边的态度已经松动,唐景崧、徐延旭都在暗中支持。

只要我们哪怕出动一千,不,八百!

不用多,就八百个受过西式整训的老兵,配合黑旗军的伏击战术,就能把这几百个法国人包了饺子!全歼他们,筹备反攻!”

“全歼?”

沈葆义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啸云,你是说把李威利连同他的舰队分遣队,全部杀光?”

“对!杀光!”

“把法国人的头颅挂在河内城头!

这是什么样的政治震动?这会让整个安南的民心沸腾,让清廷的主战派彻底抬头!

到时候,广西的清军正规军就会大举入越。我们在婆罗洲和苏门答腊打了那么久的仗,整年整年的苦训,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吗?现在刀磨快了,却不敢见血?”

“难道要像那个李中堂一样,花了清廷数千万两白银,一提打仗就海军未成?

不见血,何时才能成为合格的军人?!”

屋内一片死寂。

年轻的参谋们个个面露红光,显然被李啸云的方案打动了。

法国人在河内的兵力确实薄弱得可怜,这仿佛是一块放在嘴边的肥肉。

“咳咳……”

角落里传来两声咳嗽。陈九微微动了动,林怀舟立刻上前帮他掖了掖毯子。陈九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不必管他。

沈葆义看了一眼陈九,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参谋:“老赵,你是搞战事推演的行家。你怎么看?”

赵参谋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振华学营里少见的大龄军官,他手里拿着一根粉笔,正对着墙上的黑板发呆。

听到点名,他转过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词:

荷兰,法兰西。

“李兄的勇气,我是佩服的。”

赵参谋声音平缓,“但我们必须搞清楚一件事:我们在南洋打了这么久,对手是谁?是荷兰人。”

“荷兰人是什么成色?他们的主力舰,甚至有二十年前的老古董,说是铁甲舰,其实只能在近海溜达,稍微大点的风浪都不敢出。

他们在亚齐打了快十年,国库都打空了,如今股票崩盘,现在还在大举借债!

他们的东印度皇家陆军,多半是雇佣兵和土着,士气低落,装备甚至不如我们后来采购的精良。”

“但是,”赵参谋手中的粉笔猛地敲在“法兰西”三个字上,

“我们要面对的法国,不是荷兰。”

李啸云不服气地反驳:“法国人又怎么样?普法战争他们不是输给德国佬了吗?我看他们也就是外强中干!”

“那是陆战输给了德国,不是输给了我们。”

赵参谋冷冷地说道,“李兄,你知道现在停在西贡和海防外海的法国军舰是什么级别吗?”

他转身,在黑板上迅速画出了几个数据对比图。

“法国远东舰队,拥有拉·加利索尼埃级铁甲舰。这是真正的远洋一级铁甲舰!

排水量超过4600吨,装甲厚度150毫米,装备的是240毫米口径的重炮。而我们有什么?黑旗军有什么?我们的铁甲舰是商船!再多也都是纸糊的!”

“咱们打荷兰人,打得主要是陆战,法国人可不会跟咱们玩这一套!”

赵参谋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拿起红色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摆在南中国海的航线上。

“好,我们按照李兄的计划推演。”

赵参谋的声音开始变得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假设我们的精锐,化装成黑旗军或义勇军,秘密进入红河三角洲。利用我们的步枪和熟悉丛林战的优势,确实,我们有九成把握在河内郊外伏击李威利。

哪怕法军有炮舰支援,但在近距离夜战中,我们能赢。李威利会死,几百名法军会被全歼。”

“甚至,我们可以收复河内。”

赵参谋没有理会其他军官的小声议论,而是拿出一大把黑色的棋子,像乌云一样压向地图上的中国沿海。

“李威利一死,巴黎会震动。茹费理内阁不会像现在这样犹豫,他们会立即获得议会的全票授权——这不是殖民冲突,这是国耻。”

“法国人不需要在陆地上和我们在丛林里捉迷藏,效率太低。荷兰人在南洋已经证明了,陆战之耻!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赵参谋的手指从越南海防划过,一路向上,停在了福州,然后是台湾,最后是吴淞口(上海)。

“封锁。”

“法国海军会切断整个中国沿海的漕运。他们不需要登陆,只需要用那一级铁甲舰的240毫米主炮,对着马尾船政局,对着基隆,对着任何一个港口轰炸。

福建水师?打得赢吗?真敢打,全部都会被炸沉在海里。”

“更重要的是我们。”赵参谋看向沈葆义,“沈总办,我们在南洋的布局。”

沈葆义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这也正是我想说的。啸云,你以为我们在香港、在南洋做得天衣无缝?九爷刚才说了,英国人盯着我们,荷兰人更是恨不得扒了我们的皮。”

沈葆义站起身,

“如果我们的精锐主力真的出现在安南战场,并且表现出了成建制的战斗力。你觉得英国人是傻子吗?法国人是瞎子吗?”

“南中国海,他们才是海上霸主!如今我们备受各国监视,早就不是当初的一个小小的商人协会!”

“他们立刻就会意识到,这不仅是清廷在抵抗,而是有一股新的、有组织的华人势力在参与。

在南洋,只有我们有这个实力!

这会触动所有列强的神经。到时候,英国人会在香港查封我们的商号,扣押我们的军火;荷兰人会借机在婆罗洲对兰芳和我们的据点进行疯狂报复,因为他们有了’勾结外部势力’的借口。”

“就在刚刚,德国公开宣布中立,扣押了船厂里北洋水师的舰船,目的的是什么!”

“我们好不容易在婆罗洲建立的根,那正在拼命发展的工业基础,会被连根拔起。”

李啸云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试图反驳:“难道……难道就看着黑旗军孤军奋战?看着法国人一步步蚕食?”

“不是不救,是怎么救的问题。”

一直沉默的陈九,忽然开了口。

“啸云,”

陈九看着那个激进的年轻人,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长辈的无奈,

“你的血是热的,这很好。没有热血,我们干不成大事。”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那片海。

“我们和法国人的差距,不是几千条枪,而是这几十年的工业积淀。是两方彼此的国际地位不平等。”

“刚才推演得很清楚。全歼法军,大快人心,却会引来灭顶之灾。我们现在是一颗在石头缝里求生存的种子,还没长成大树,经不起狂风暴雨。”

“那九爷的意思是?”李啸云低声问道。

“打!我是一定要打!

黑旗军控制区的矿产,西南的锡、铜非常重要,红河水道也是未来发展的重心之一。“

“派军官轮换着去打。

从学营里拣选最精锐的军官、炮手、测绘生、营造通和医官。人数不宜多,三百为限。让他们化整为零,换上便服,潜入刘永福的大营。”

“黑旗军麾下从不缺敢死之士,多的是提着脑袋干活的亡命徒。他们缺的是什么?缺的是精通西法操炮的射手,缺的是能修筑避弹战壕的工匠,缺的是运筹帷幄的赞画幕僚!”

“让黑旗军在明处顶着,咱们在暗处撑着。人,咱们出;枪炮,咱们送。

意图只有一个——钝法国人的刀,放法国人的血!

叫洋人每进一步都得拿命来填,却又抓不住把柄,不至于为了这点边患倾举国之力来战,硬生生把这仗拖成烂泥塘,让他们在陆上进退维谷。”

说到此处,陈九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诸君,回首来时路,咱们从对付市井无赖、红毛暴乱、会党客头,到力抗荷兰夷兵,再到如今直面泰西强藩法兰西,虽步步惊心,却何曾退过半步?”

“既然狭路相逢,那便借这红河之血,与这列强争一争这天下气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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