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洪中(一)(2/2)
“一不准调戏妇女,拐卖良家;二不准欺压良善,勒索苦力;三不准私吞公款,中饱私囊;四不准勾结官府,出卖兄弟……”
每读一条,底下的江湖大佬们心就颤一下。
这哪里是混黑道?这简直比官府的衙门规矩还严!如果不让捞偏门,大家吃什么?
似乎看穿了众人的心思,苏文读完规矩,话锋一转:
“捞偏?捞偏能赚几个钱?!”
“当然,刑爷也知道,兄弟们提着脑袋混江湖,为的就是求财。”
他拍了拍手。
几名护卫抬着两个沉重的樟木箱子走了进来,咣当一声打开。
那是白花花的墨西哥鹰洋,还有一叠叠崭新的银行庄票。
“以前你们靠勒索、靠偷抢,那是乞丐要饭,丢洪门的脸!”
苏文的声音陡然拔高,“从今天起,凡是身家清白,登记入册的兄弟,每月发月例(工资)。普通四九仔,每月三块银元;红棍、草鞋,每月八块;香主,每月二十块!”
众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三块银元?在纱厂累吐血的女工,一个月也才拿三四块。自己养的混混平日里饥一顿饱一顿,哪见过这种不需要玩命就能拿的铁饭碗?这帮混混平日里有一顿没一顿,哪见过这种固定工资?
“不仅如此。”
苏文继续说道,“凡是因公受伤的,医药费公中全包;不幸折了的,给安家费,送回原籍,父母妻儿公中安排兄弟照看!”
“但是!”
苏文眼神变得凌厉,“拿了这钱,就得听令。谁要是再敢背着刑爷去干那些偷鸡摸狗的脏事,坏了致公堂的名声……”
“这几个月,黄浦江的尸体就是下场。”
“现在,愿意守规矩的,上来按手印,配合堂里调查,合规矩的下月领钱。不愿意的,自请出门,日后真刀真枪相见。”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个年长的香主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刑爷……东家给饭吃,自然要守东家的规矩,那是应当的。诸位.....我堂中还有四百个弟兄要养,我愿意配合。”
他走上前,在那张红纸上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
看着一个个上来按手印的江湖汉子,陈安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他是早期就混迹上海的小刀会残部,隐姓埋名,如今是个没实权的圣贤(洪门闲职),颤巍巍地开了口:
“刑爷,苏师爷。给钱,兄弟们没话说。但这规矩……是不是改得太大了?咱们洪门,那是三百年前陈近南总舵主在红花亭结义传下来的,讲究的是反清复明,讲究的是也没个大小,四海之内皆兄弟。如今搞得像衙门一样,还要发饷银,还要听号令……这还是洪门吗?”
“往事已矣!”
“洪门恨青帮,因为青帮后来投靠了朝廷和洋人;洪门也恨洋人,因为是起义的时候,是法国人的炮火轰开了北门!但这不是意志消沉,一蹶不振的借口。”
“以前的洪,是汉无中土,是百次千次起义之后的穷途末路,是丧家之犬在抱团取暖。但今天,咱们致公堂在南洋有矿,在虹口有楼,在银行有金山!咱们脚下踩着的,就是咱们打重获新生的土!”
“青帮靠守规矩给朝廷当狗,咱们就要靠新规矩,站着把钱赚了!
谁能带兄弟们过上好日子,谁就是正统!这就是今日致公堂的新义气!”
“服,还是不服!想清爽!”
那名提问的老者闭目不言,半晌开口,
“你们在香港做的事,老夫也有耳闻,我不聋不瞎,却没一个哑巴看得清楚,是老头子我死守着老规矩无用。”
“有奶便是娘,有土……便不慌。这规矩,老头子我认。”
“洪门是多出烂仔,我不多解释,苦力苦力,命如浮萍,朝不保夕,如野狗一般与人争食,吃的是一碗叫花子饭,谁软弱就欺负谁。今日有大财东给我们做主发钱,我等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但有一句,洪门的洪,永远为汉家而红!
“洪门在上海,数千兄弟,真要再次举事,老头子我依然还可以摇旗呐喊,死不足惜!”
“只盼着,到死之前,看这黄龙旗也沉在江里,老头子我也有颜面下去见小刀会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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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租界,这里是各路商会、会馆云集之地。
一座西洋风格的小洋楼前,挂出了一块崭新的招牌——【中华精武国术会】。
这名字听着雅致,既不叫堂,也不叫帮,甚至还带着点洋务运动的新鲜感。
门口没有站着那些歪戴帽子、满脸横肉的看场打手,而是两名身着黑色对襟短打、绑着绑腿的年轻人。他们腰板挺直,双手负后,见人行注目礼,不卑不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新式学堂的门房。
二楼的会客室里,曾经致公堂第一打仔,梁宽和苏师爷坐在一侧。陈安自己坐在窗边。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律师,名叫托马斯,是陈阿福从公共租界工部局高薪挖来的法律顾问。
“梁先生,”
托马斯用一口流利的上海话说道,“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了。根据租界最新的《土地章程》和社团管理条例,这个国术研究会是合法的体育健身组织。
我们在工部局备了案,注册资金是一万两白银。
这意味着,只要在这个会馆里,你们拥有合法的集会权。只要不持有枪械,违禁的大规模杀伤武器,巡捕房无权随意搜查或抓人。”
苏文点了点头,“若有清廷衙门来要人?”
“这里是英租界。大清的律法在这里废纸一张。如果道台衙门想要引渡任何一名会员,必须通过领事裁判庭,必须提供确凿的犯罪证据。
而作为你们的法律顾问,我有信心把官司打到他们破产,或者拖到那个官员卸任。”
送走律师后,另一拨客人到了。
那是四明公所(宁波帮)的董事严信厚和广肇公所(广东帮)的副会长叶子衡。
这两位代表着上海滩最庞大的两个商帮势力。
“刑爷,苏师爷,”
叶子衡毕竟是广东老乡,说话客气些,拱手道,“早就听闻致公堂在整顿码头,创办精武会,今日一见,果然气象一新。只是不知今日请我们来,有何指教?”
陈安示意旁边的苏文递上两份装订精良的文书,封面上赫然写着中英文标题:《security & risk management contract》(安保与风险管理协议)。
“两位老板,这是我们拟定的章程。”
苏文说道,“如今上海滩股票狂热,现银流转巨大。咱们都知道,青帮把持的那些镖局,那是吃完原告吃被告,甚至监守自盗。
我们致公堂,想跟两位做笔生意。”
严信厚翻开文书,眼神一凝。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致公堂根据价目提供专业的武装押运队伍,配备洋枪,甚至可以使用蒸汽铁轮船护送。
最关键的一条——“若有遗失,全额赔付”。
“全额赔付?”
严信厚是个精明的宁波人,他合上文书,盯着苏文,“这口气可不小。前些日子,源丰润的一船银子在太湖被劫,那可是二十万两。你们舍得赔?”
苏文笑了笑,指了指窗外:“虞老板,我们中华通商银行就在黄浦路。
我们致公堂不仅有人,更有钱。我们在银行里压了保证金,专门用来做这个赔付金。旗昌洋行也可以做担保。”
“而且,”苏文压低声音,“我们的护卫,不是那些只会耍大刀的镖师。他们是从海外回来的,打过仗,见过血,听得懂洋文,守得住规矩。”
叶子衡和严信厚对视了一眼。
商人最怕什么?怕乱。
如今青帮虽然势大,但太贪,而且纪律涣散。
如果真有一支纪律严明、又有强大资本背书的安保力量,那绝对是商界的福音。
“费用几何?”叶子衡问。
“跟青帮一样。”
“但是,我们不要那些乱七八糟的茶水费、拜山费。一口价,账目公开,绝无虚耗,出具正规洋行回单。干干净净。”
“好!”
严信厚一拍大腿,“宁波人做生意,讲究个实惠和信义。只要你们真能做到全额赔付,以后我们四明公所的银路,分一半给你们走!”
“广肇公所也没问题。”叶子衡也表态,“大家都是乡党,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安此时站起身,端起茶杯,对着两人无声地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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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铺码头,太古南栈码头。
这里是致公堂新抢下来的地盘。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数百名苦力赤着上身,肩膀上垫着油黑的破布,背脊被沉重的洋货箱压得弯如满弓。
汗水冲刷着背上的陈年污垢,汇成黑泥顺着脊沟往下淌。
与往日那乱哄哄、只有喝骂声的码头不同,
码头空地上,用几根粗毛竹撑起了一座巨大的芦席凉棚,死死挡住了毒辣的日头。
棚子里,一字排开六口大缸。
缸里盛满了红褐色的凉茶,飘着甘草和薄荷的清香。
更要命的是旁边那几个箍着铁圈的大木桶,盖子一揭,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肉香,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所有人的魂。
“吃饭了!吃饭了!”
随着一声铜锣响,工头老张大声喊道。
若是往常,这一声锣响意味着把头要来“抽水”了——甚至连馊掉的杂粮饼子都要扣掉两成工钱。
苦力们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但那股肉香实在太霸道,他们面面相觑,慢慢围拢过来。
苦力们看着桶里的杂菜饭竟然有肉丝,一个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头,这……这多少钱一份啊?”一个年轻苦力吞着口水问,“要是太贵,俺们可吃不起,还是啃干粮吧。”
他在裤腰带上摸了摸,那块发硬的杂面窝头是他这一天的口粮。
“不要钱!”
“扣个屁!”
老张头把旱烟袋往鞋底上一磕,指着凉棚顶上那面在江风中猎猎作响的“义兴劳工社”幌子旗,
瞪眼道, “都把招子放亮点!刑爷发话了!往后凡是在堂里登记造册的扛活兄弟,中午这一顿,不收一文钱!管饱!有油水!”
“啊?不要钱?”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比刚才汽笛响时还要喧闹。
这世道,洋人拿人当畜生,官府拿人当草芥,哪有白给饭吃的道理?
“不仅不要钱,”
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线装册子,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刑爷还说了,已经在南市那边盘下了大院子,正找木匠搭通铺。 以后咱们不用像野狗一样睡在窝棚里了,也不用谁在十六铺的桥洞下了!每人一张床,有草席有被褥,租子只要外面的一半!
还有,谁要是发痧、打摆子,咱们社里请了坐堂郎中,汤药费全免!”
“这……这是真的?”
一个脊背早已压变形的老苦力,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张头,该不会是想要咱们这条烂命吧?”
“要你的命有个卵用?能顶几箱洋纱?”
老张头啐了一口,神色突然变得庄重, “刑爷说了,咱们出卖力气,是靠本事吃饭,不丢先人! 只要大家往后听号令,守规矩——一不许赌,二不许沾那福寿膏,三不许欺凌弱小。 把力气攒起来干活,咱们这日子就有奔头!”
“话也说在前面,谁要是沾了这些,那今天吃的这,可都是要连本带利吐出来的!”
说到这,老张头挺起腰杆,扫视全场:“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以后要是遇到红毛鬼子或者别的帮口欺负咱们,别自己硬扛,也不许直接上去就动刀子。
回来报信!刑爷给咱们撑腰!咱们现在是有字号的人,叫义兴劳工社!听懂了吗?”
“懂!懂了!!”
几百条汉子齐声嘶吼,声浪盖过了江涛。
他们疯了一样涌向木桶,端起粗瓷大碗狼吞虎咽,滚烫的肉汤顺着嘴角流下,混着眼泪一起再次被粗糙的大手一抹;吞进肚里。
在光绪八年的上海滩,谁给一口饱饭,谁就是再生父母;谁把他们当人看,这条命就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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