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洪中(四)(1/2)

(最近太忙了,更新不及时,抱歉。)

大日流火,

黄浦路1号,中华通商银行的二楼行长办公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滩正午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隔绝在外。

屋顶上那盏新装的、昂贵的吊扇正不知疲倦地旋转着,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

办公桌上,放着一只沾着泥浆和暗红色血迹的油纸包。

那是顾三没能截住的徐润的催命符,也是书生林致远用命换回来的真相。

陈阿福坐在皮转椅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目光死死盯着那一摊摊如同烂泥般的纸张。

“少爷,看清楚了。”

苏文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寒意,

“这哪里是铜矿,这分明是个万人坑。”

他指着其中一张手绘的草图:

“这是林致远画的建昌铜矿地形图。建昌,古称宁远府,也就是现在的西昌。地方在四川大凉山的腹地。林致远在笔记里写道:‘入川之路,难于上青天;入凉山之路,难于下黄泉。’”

苏文读着那一行行潦草的墨迹,语气中充满了嘲弄与震惊:

“从上海运送开矿的机器,先要溯长江而上至宜宾,这就要一个月。到了宜宾,水路断绝,全是险滩恶水,只能改走旱路。

可那是凉山!是彝民的聚居区!

林致远记道:山路崎岖,仅容单人侧身而过,骡马难行。重达数千斤的锅炉、绞车,需拆解成百十块,雇佣上千背夫,在瘴气丛林中像蚂蚁搬家一样往里挪。”

“最可笑的是这一段,”

苏文指着账目估算的一页,“每运进一个机器零件,其运费已抵得上一两纹银。机器未至矿山,半途已抛荒于草莽。役夫死于疟疾、坠崖者,十之三四。”

陈阿福冷笑了一声,终于划燃了火柴:“也就是说,这矿还没开,本钱就已经是个无底洞了?”

“何止是无底洞。”

苏文翻过一页,指着上面的地质素描,“更绝的是铜。

这地方确实有铜,古时候也确实产铜。但那是浅层富矿,早就在乾隆、嘉庆年间被挖空了!

现在的矿脉深埋地下,且多为贫矿伴生。

林致远找了当地的老矿工,得到的实话是:炉火日夜不息,炼出的铜渣多铜少。若要炼出一斤精铜,光是烧掉的木炭钱,就够在上海买三斤洋铜!”

陈阿福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吊扇的风力下迅速消散:“运不进去,挖不出来,炼了亏本。这买卖,连傻子都不会做。可为什么上海滩的股票,却把它炒成了金山?”

“因为有人在搭台唱戏,演给全天下的傻子看。”

苏文拿起笔,在一旁的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名字,形成了一个品字形结构。

最上面的是——唐炯。

左下角是——徐润。

右下角是——郑观应。

“少爷,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官督商办连环局。咱们剥开来看看,这戏是怎么唱的。”

“唐炯,字鄂生,现任四川建昌道,朝廷大员。他是这出戏的班主。

朝廷现在缺铜铸钱,尤其是缺滇铜。唐炯就抓住了这个痛点,给李中堂、给户部上折子,把这建昌铜矿描绘成‘储量亿万,可解大清钱荒’的救命稻草。”

“他手里有权,有矿山的开采许可。但他没钱,更不想掏自己的腰包去填那个无底洞。于是,他打出了官督商办的旗号,把手伸向了上海。”

陈阿福眯起眼睛:“他是官,要的是政绩和上面的拨款;至于能不能挖出铜,那是商人的事?”

苏文点头,“他不仅要政绩,还要实惠。

笔记里记着,唐炯派了心腹何煜做坐办,常驻上海招股。这招股的银子,名义上是买机器,实际上……”

苏文冷笑一声,从那一堆笔记中抽出一张夹在缝里的私单抄录:

“林致远在四川顺藤摸瓜,发现第一批募集的二十万两白银,只有不到两万两真正变成了设备运往四川。剩下的钱,一部分进了唐炯在成都的私库,另一部分……回流到了上海。”

“回流?”

“对,回流进了这个人的口袋——徐润。”

苏文的手指移向左下角,“徐雨之,徐二爷。咱们的老熟人,上海滩的地产大王,也是这场戏的名角和票贩子。”

“少爷,您以为徐润是真的傻,真信四川遍地是黄金?

不,他是庄家。

唐炯给他官督的金字招牌,让他做商办的总理。徐润利用自己在《申报》、在各大茶楼的影响力,把这支股票炒高。”

“林致远查到,徐润的玩法是左手倒右手。

他先用自己名下的房地产作抵押,从钱庄借出银子;

用借来的银子,大举买入建昌铜矿的原始股,把股价拉高;

股价高了,他手里的股票市值就涨了,再拿着这些虚高的股票去钱庄做押款,贷出更多的银子;

贷出来的钱,一部分还给唐炯做孝敬,一部分继续炒作其他矿务公司,比如平泉铜矿、池州煤矿。”

陈阿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以地押银,以银炒股,以股套银……这就是个连环扣。只要股价在涨,这就是个无穷无尽的金库。可一旦股价跌了……”

“一旦跌了,就是万劫不复。”

苏文补充道,“徐润现在就像个锦衣夜行的醉汉。他名下的几千亩地皮,那是实的;但他手里握着的十几家矿务局的股票,除了开平煤矿有点真东西,剩下的全是像建昌铜矿这样的废纸!”

“那郑观应呢?”陈阿福看向那个名字,“他可是着书立言的人,也跟着瞎胡闹?”

“这就是最可悲的地方。”

苏文叹了口气,眼神落在郑观应三个字上,“郑先生是这出戏里的招牌。

唐炯和徐润都知道,光靠官威和赌性,骗不了那些谨慎的绅商。他们需要一个正人君子,一个真正懂洋务、有名望的人来背书。

郑观应就是这个吉祥物。他被挂名为协办,甚至还在招股章程上签了字。

百姓们不懂矿,但他们信郑观应和徐润这两个名字。他们觉得,既然连写书劝世的郑先生都入股了,这矿肯定错不了。”

“林致远在笔记里提到。郑先生恐怕连四川都没去过,就被唐炯的实业救国大义给忽悠了,稀里糊涂地借出了自己的名声,成了帮凶。”

“或者…更糟的是,他也是帮凶之一。”

陈阿福沉默了良久,看着满桌狼藉的证据,突然感到一阵荒谬。

“苏文,你说……”

陈阿福站起身,感叹一句。

“这哪里是在办洋务?这分明是在吃人。

唐炯为了官位吃,徐润为了暴利吃,底下的买办、掮客为了佣金吃。

最后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是那些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买股票的升斗小民,是那些死在凉山瘴气里的苦力。”

“而且,”陈阿福死死盯着窗外的黄浦江,“这个局,恐怕远不止他们三个。”

“少爷英明。”

苏文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部分,那是一份长长的名单,字迹因为书写时的颤抖而显得扭曲:

“这才是林致远真正被追杀的原因。他不仅查了矿,还查了账——上海滩的烂账。”

苏文的声音变得快速,

“在这张大网里,涉足的官员何止唐炯一人?

两江总督衙门的文案、上海道台的师爷、甚至连李鸿章北洋幕府里的几位支应,都在这支股票里有干股!

他们不需要出钱,只要在衙门里给唐炯的奏折盖个章,给徐润的贷款批条子,就能拿到分红。

这叫雅贿,叫分润。”

“再看买办圈。”

苏文指着名单上的洋文名字,“汇丰、怡和、太古……这些洋行的华人大班,哪个手里没捏着几百股建昌铜矿?

他们明知道这矿有问题,但他们不在乎。

他们利用洋行掌握的银根,配合徐润控制市面上的拆息。

今天银根松,股价涨,他们出货;明天银根紧,股价跌,他们抄底。

他们吃的是波段,是利差。至于最后那矿能不能挖出铜,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反正洋人的银行有治外法权,大清的律法管不到他们头上。”

“还有钱庄。”

苏文冷笑,“阜康、正元、源丰润……这七十多家大大小小的钱庄,现在已经疯了。

以前钱庄放贷看人品、看实物。现在?

只要你拿着一张印着铜矿俩字的纸片进去,哪怕那纸上的墨还没干,钱庄伙计都敢给你七成的抵押款!

为什么?因为钱庄老板自己也在炒!他们拿着储户的银子,去接徐润抛出来的盘,幻想着明天能涨到天上去!”

苏文将那份名单重重地拍在桌上,震起了一蓬微尘:

“这早不是一个矿的问题。

这是整个上海滩,从官场到商场,从洋行到钱庄,全都烂透了,把全上海的老百姓都当成了猪宰。

现在的上海,就像个吸饱了鸦片的瘾君子,面色红润,精神亢奋,觉得自己力大无穷。

徐润之流,正在把大清国这三十年洋务运动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全部透支在这个巨大的赌场里!”

陈阿福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份带血的笔记。

“林致远是个好人。”

陈阿福的声音有些沙哑,“或许他以为把这些公布出去,就能叫醒世人,就能让朝廷查办贪官,就能让百姓止损。”

“可惜,他是个书生。”

苏文残酷地接话,“如果这份笔记现在发到《申报》上,会发生什么?”

“首先倒霉的,是《申报》。徐润是《申报》的大股东之一,更是上海道台的座上宾。这稿子连排字房都出不去。

退一万步,就算发出去了。

百姓会信吗?

那些刚刚在茶楼里看着股价翻倍、做着发财梦的股民,会把林致远当成疯子,当成阻碍他们发财的罪人!他们会说这是洋人的阴谋,是嫉妒大清的矿务兴旺!”

“而官府……”

阿福冷笑,“唐炯会反咬一口,说这是造谣生事,破坏洋务大局。林致远会被抓进大牢,死得不明不白。

因为这个局里牵扯了太多人的乌纱帽和钱袋子。谁敢揭盖子,谁就是全上海滩的公敌。”

屋内沉默,只有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良久,陈阿福拿起那支雪茄,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

“恐怕他真正害怕的是,这个真相被洋人发现,或者被他的政敌发现。”

“九哥说过,做生意,若是想当救世主,那就离死不远了。”

“乱世之时,商人重利,必要时甚至可以卖国,区区良心又算什么东西,更何况,这朝廷上下,谁又敢真得出淤泥而不染?”

“这上海滩的买办圈子,真像那十六铺码头的缆绳,一根缠着一根,死结扣着死结。”

苏文给两人斟完茶,坐回到椅子上,

“远东财富中心…..现在回想起来,在旧金山和唐人街的商人、和美国佬打交道,竟然还算轻松….呵….”

“我来上海这些日子,看下来,这上海滩的买办虽多,但真正能呼风唤雨、甚至能左右大清国运的,其实就分三派。”

“唐廷枢、徐润、郑观应。

香山三杰….

大哥唐廷枢,是这帮人的面子。跟李鸿章关系最好,手里握着实业,虽然也炒股,但家底最厚,也是洋务派在商界的定海神针。”

“老二徐润,是这帮人的里子,也是最大的赌徒。此人手里捏着上海滩最多的地皮,又最爱冒险。唐廷枢搞实业缺钱,多半是徐润在市面上通过房地产抵押、股票腾挪给他找钱。这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郑观应,是老三,是这帮人的笔杆子。太古洋行的前买办,现在忙着写书立说,搞电报局。他虽然不像徐润那么疯,但也被这股大潮裹挟着,名声被借用得最狠。”

“现在的问题是,徐润为了填建昌铜矿和其他十几个空壳的招牌,还私下借了唐廷枢的名义去钱庄融资,搞不好还挪用了招商局的公款。”

陈阿福冷笑一声:“真是胆大包天。”

“正是,还有这个洞庭山帮。

“如果说香山帮是在台前唱戏的角儿,那这席正甫,就是那个管戏台子大门钥匙的人。”

“他是汇丰银行的买办,也是上海滩钱业公会的隐形盟主,背靠的是苏州洞庭山的金融世家。

香山帮虽然也开钱庄,但那是为了自己融资方便。而席正甫,他控制的是拆票——也就是洋行给华商钱庄的贷款银根。”

“现在徐润长袖善舞,恐怕也是因为席正甫看在李中堂的面子上,看在汇丰银行需要放贷收息的份上,还没断徐润的奶。徐润手里那些虚高的股票,还能在席系钱庄里抵押出现银。

但是,席正甫这个人,最是阴狠务实。他只认钱,不认人。

一旦市面上风吹草动,第一个抽徐润梯子的,绝对是他。他会毫不犹豫地斩仓,逼死徐润,保全汇丰的利益。”

“那还有一派呢?”陈阿福问。

“自然是浙帮,胡系。”

“这位红顶商人,虽然根基在杭州,但在上海滩的势力不容小觑。他的阜康钱庄,是除了汇丰之外最大的资金池。”

苏文的神色变得凝重:

“这场愈演愈烈的生丝大战,少爷你也清楚,这不仅是商战,更是政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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