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洪中(四)(2/2)
胡雪岩背后是左宗棠,徐润、唐廷枢之流背后是李鸿章。
现在市面上都在传,李系的人正在暗中勾结席正甫和洋人,准备收紧银根,故意不借钱给胡雪岩,想把他活活憋死在生丝囤积上。”
陈阿福眉头紧皱,
“真真是好大一盘棋。”
“徐润把身家性命押在了矿务股票里,成了一步登天;
胡雪岩把身家性命押在了生丝囤积的库存里;
唐廷枢被徐润拖累,随时可能身败名裂;
而席正甫手握银根的闸门,随时准备落下闸刀,收割尸体。”
“还有一拨人,在旁边等着吃肉。”
苏文补上了最后一块,“还有宁波帮,严信厚和盛宣怀。
“盛宣怀虽然也是李鸿章的人,但他一直觊觎招商局的总办位置。
他现在是以静制动。他手里捏着电报局的实权,冷眼看着徐润发疯。
香山帮在发疯,洞庭山帮在磨刀,浙帮在陪胡雪岩玩命,宁波帮在蹲守。
而洋人——汇丰、怡和、太古,他们坐在云端,看着这群中国人互相撕咬,即便是自己亏了,也有的是办法收割。”
”事实上,汇丰作为整个远东最大的庄家,银钱源头,流转中心,又何谈会亏?”
陈阿福抬起头,看向苏文,“九哥若在上海,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大争之世啊,这洋务派,真说不好是在救国还是花重金造坟场。”
“我去香港,九哥只是让我自己拿主意,也倒是真不怕我把这一摊子事都搞砸了。”
“这份笔记,抄写几页,给徐二爷送去。”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咱们也上场唱几个回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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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亭茶楼。
荷花池中央,九曲桥蜿蜒而至。
这里也是上海滩江湖规矩的圣地。
百年来,无数帮派恩怨、生意纠纷,都是在这壶茶里讲清楚的。讲得通,那就喝茶泯恩仇;讲不通,那就摔杯见红。
今日,湖心亭被包了场。
九曲桥头,站满了身穿短打的汉子。左边是系着青色腰带的青帮门徒,右边是扎着红色绑带的致公堂护卫。
两拨人泾渭分明,虽然没动刀子,但眼神在空气中交锋,肃杀非常。
茶楼二楼,视野开阔。
正中间的一张八仙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正沸,茶香袅袅。
作为中间人调停的,是上海滩两位重量级人物:
一位是四明公所(宁波帮)的董事严信厚,他是徐润的盟友,也是盛宣怀的管家,新近更是刚和致公堂达成合作,达成了不给胡雪岩送银子的默契,代表着商界和官面的体面。
另一位是广肇公所的会长叶子衡,他是陈家兄弟的同乡,代表着地缘情谊。
两边都认识,互相利益牵扯很深,硬着头皮来做和事佬。
上海滩这一江水,有名有号的,背后都有银钱支持,非官即贵。
徐润没有来。
这种江湖谈判,大买办亲自下场太跌份,万一谈崩了也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代表他来的,是差点丢了一条命、被人从水里救上来,满脸戾气的顾三,以及徐府的一位老谋深算的师爷,另有一位青帮的大长老坐镇。
致公堂这边,陈安也没来。
坐在主位上的,是苏文。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长衫,斯斯文文,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他身后站着的精武会会长梁宽,像一座铁塔,让人不敢轻视。
“咳咳。”
严信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今日这茶,叫和气茶。大家都在上海滩求财,低头不见抬头见。昨日码头上的误会,我看不如就在这杯茶里化了吧。”
“误会?”
顾三冷笑一声,把一只缠着药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严大管家,我几十个兄弟被打断了骨头,淹死了六个,一堆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这也叫误会?”
他死死盯着苏文:“苏师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徐二爷说了,那是他府里逃出去的家奴,偷了主家的要紧东西。
只要你们把那个人,还有他偷的那本册子交出来。码头上的事,既往不咎。另外,徐二爷还愿意出五千两银子,给致公堂的兄弟喝茶。”
这一手开出的价码不算低。在江湖规矩里,给足了面子和里子。
苏文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喝,而是把茶水往地上一泼。
“滋——”
滚烫的茶水泼在顾三的脚边,冒起一股热气。
顾三脸色一变,就要发作。
“五千两?”
苏文放下茶杯,语气充满了不屑,“顾三,你是要饭的出身,眼皮子浅我不怪你。但徐二爷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也这么小家子气?”
“那本册子里记的是什么,你主子心里清楚,我也清楚。那是几百万两银子的身家性命!拿五千两就想买回去?打发叫花子呢?”
顾三旁边的徐府师爷脸色微变,赶紧按住顾三,拱手道:“那苏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苏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青帮无故围攻我致公堂码头,打伤我义兴劳工社兄弟二十二人。每个人的赔偿。一共凑两万两整茶水钱。”
“你抢钱啊!”顾三吼道。
苏文没理他,继续说:“第二,青帮必须立刻退出太古南栈码头周边的三条街。以后那是我们致公堂的地盘,你们的人,见着我们的旗子,绕道走。”
“做梦!”顾三气得浑身发抖,“那三条街是我们青帮几十年的基业,你说要就要?”
“第三,”
苏文眼神陡然变得锋利,“那本笔记,我们不交。人,我们也不交。”
“你……”徐府师爷也坐不住了,“苏先生,这就没诚意了。前两条还可以商量,但这第三条……东西若是不交,徐二爷睡不着觉,大家恐怕都别想睡安稳。”
“那是你们的事。”
苏文淡淡地说道,“那本笔记,现在已经锁进了中华通商银行的地下金库。只要徐二爷不乱来,那东西就在那儿躺着。但如果……”
他看了一眼顾三,“如果再有什么阿猫阿狗来找麻烦,或者我致公堂有一个兄弟出了意外。那东西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字林西报》和《申报》的头版上。”
“要是没有报纸敢发,我们致公堂不缺银子,自己印,保证贴满每一条街,中英双语,英法美租界一个部落!”
“这是勒索!”顾三拍案而起。
“这是保障。”苏文针锋相对。
谈判陷入了僵局。
严信厚擦了擦额头的汗,出来打圆场,
“苏师爷,红花绿叶白莲藕,本都是江湖儿女,一枝上的兄弟。
这条件确实……苛刻了些。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要不这样,笔记你们留着做个抵押,但人交给徐府?地盘的事,大家各退一步?”
“没得退。”
苏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致公堂的规矩,你们青帮也记好。兄弟受了欺负,必须百倍讨回来。没得商量。”
“好!好一个没得商量!”
顾三怒极反笑,他站起身,眼神阴毒地盯着苏文,“苏文,你不过就是那个独眼龙养的一条狗。你家那个刑门大爷,也不过是个从南洋回来的哑巴!”
“一个哑巴,还想在上海滩当家作主?他会说话吗?他懂什么是规矩吗?怕是在床上被男人干得只会哼哼吧!”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严信厚和叶子衡脸色大变,心道:坏了!
苏文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他慢慢摘下眼镜,用手帕仔细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顾三,你这条命,我致公堂要了。”
苏文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他并没有动。
但他身后的梁宽动了。
那个一直像铁塔一样沉默的汉子,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任何预兆。
“呼——”
他像一头暴起的黑熊,一步跨过。
顾三也是练家子,下意识地想要拔腰间的柯尔特手枪。
但太慢了。
“砰!”
梁宽那只拳头,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顾三的嘴上。
这一拳,没有丝毫留手。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顾三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向后飞去,连人带椅子撞在栏杆上,又重重摔在地上。
“噗!”
顾三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里面混着十几颗碎牙。他的整个下巴都歪了,嘴唇烂成了一团肉泥,只能发出含混不明的惨叫声。
徐府师爷喊叫一声,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
后面闭目养神的青帮大爷立刻站了起来。
九曲桥上的青帮门徒见自家老大被打,顿时炸了锅,纷纷亮出兵刃就要往楼上冲。
“我看谁敢动!”
苏文一声暴喝。
楼下的致公堂护卫齐刷刷地拔出藏在腰后的转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桥上的青帮众人。
而在二楼,梁宽一只脚踩在顾三的胸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顾三的喉咙上。
“阿宽,没吃饭吗!”
“晌午刚吃了三碗。”梁宽的声音像闷雷,说完,匕首直接捅进了顾三的下巴根,随后刀尖又画了个一字,把顾三的嘴巴深深扯烂。
“好胆!”
“找死!”
严信厚吓得脸都白了,
苏文缓缓走到顾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嘴是血的青帮大佬。
“刚才的话,我替我家大爷回敬你。”
苏文冷冷地说道,“我家大爷不爱说话,是因为他不屑跟死人说话。
想要笔记?想要人?有种的,让徐雨之自己带人来黄浦路1号拿!”
“只要你们能踏平中华通商银行,能取下我家大爷的人头,东西双手奉上!”
“是当街开片,还是划下道来,说个一二三四五,我致公堂接了!”
“下帖子吧!”
说完,苏文一挥袖子,转身就走。
“梁宽,走了。”
梁宽收起匕首,在顾三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这才起身跟在苏文身后。
“让开!”
致公堂的护卫们端着枪,护着苏文和梁宽,硬生生在青帮的人堆里挤出一条路。
那些青帮打手看着满脸是血的老大,又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一个个咬牙切齿,却谁也不敢开第一枪。
“苏师爷,帮派斗争不动火器,租界不准华人持枪,这是铁律!”
“你们过界了!”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青帮长老长出了一口气,
“出了这个门,我们几万安清道友不会放过你,洋人的巡捕更不会放过你。”
苏文回身,冷冷一笑,
“吃皇粮的水鬼,跟水匪勾结的贼人,来上海滩饭吃的叫花子,给大买办当狗腿的打手,你当我真把你们放在眼里?
你说规矩?你们的规矩是跪着要饭,我们金门致公堂的规矩是站着杀人!
你们几万安清道友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敢冲洋人呲牙?窝里横的狗种,
问问老子堂中这些兄弟,哪个手下没有洋鬼子的命?!
我金门的人,骨头硬不硬,你扒开我的皮来看,够胆咱们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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