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之元(2/2)
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这支新军的指挥权,必须暂时由我大清代管。不是我不信殿下和娘娘,而是如今汉城局势复杂,若是枪杆子落到别有用心之人手里,恐怕壬午之祸就在眼前!”
“这……”李熙面露难色,看向垂帘。
“怎么?殿下不放心?”
袁世凯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杀气四溢,
“大院君如今在保定府吃斋念佛,日子过得安稳。殿下若是觉得这汉城太危险,下官倒是可以修书一封给李中堂,请殿下也去天津卫住些日子,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拿被软禁的大院君(国王生父)来威胁国王,这等手段,简直是权奸所为。
大殿内恢复了寂静。
良久,垂帘后传来一声叹息:“袁大人一心为我朝鲜社稷,本宫感激不尽。一切,便依袁大人所言。这支新军,便命名为镇抚军,由袁大人全权督练。”
袁世凯再次拱手,这次腰弯得稍微低了些:“娘娘圣明。下官定当竭力,为殿下练出一支铁军。告辞!”
转身走出大殿时,袁世凯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那番话,若是传到朝廷那帮御史耳朵里,参他一本跋扈欺君是逃不掉的。
但他不在乎。
他太了解李鸿章了。
李中堂要的是结果,是朝鲜不丢,是日本人进不来。只要做到这一点,他在朝鲜怎么折腾,那都是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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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驻地已是掌灯时分。
袁世凯并没有立刻休息,他今晚还有一场局。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写一封信。
给他的嗣父袁保龄的家书。
“……儿在朝鲜一切安好。
虽蛮夷之地,风雪苦寒,然儿受大帅提携,总理营务,不敢有丝毫懈怠。
近日倭人虽有退意,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儿以为,朝鲜若失,则辽沈危矣。
儿在此,非为一己之功名,实为大清守藩篱……
至于科举之事,儿确实无能为力,望父亲大人勿怪。儿自知笔下无花,唯有马上取功名……”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
袁世凯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家族里的那些叔伯兄弟。
袁家是河南望族,累世官宦。
但他袁世凯是庶出,虽然过继给了大房,但在那些正途出身的文官亲戚眼里,他始终是个“没笼头的马”。
“等着吧。”
他低声自语,“如今这天下的事,可不是靠写八股文就能平的。”
“大人,唐师爷来了。”
门外亲兵通报。
袁世凯立刻收起信笺,换上一副爽朗的笑脸:“快请!绍仪兄来了!”
进来的是唐绍仪,留美归来后,被李鸿章派来协助处理朝鲜税务和外交。
唐绍仪穿着西式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两瓶洋酒,脸上带着笑容。
“慰亭,看把你忙的。”
唐绍仪笑着把酒放在桌上,“听说你今天在宫里把国王吓得不轻?”
“那是为了他们好。”
袁世凯拉着唐绍仪坐下,亲自给他倒酒,“绍仪兄,你也看出来了,这朝鲜上下,如今就是一盘散沙。开化党那帮人天天往日本公使馆跑,说是要学日本维新。我就怕他们维新是假,卖国是真。”
唐绍仪抿了一口酒,神色严肃起来:“慰亭,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在海关那边也听到风声,日本人正在暗中资助开化党,可能会有大动作。咱们大清在这里虽然有兵,但在法理上,西方各国都盯着呢。若是处理不好,就是外交纠纷。”
“外交?”袁世凯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外交那是你们读书人的事。我只认死理——枪杆子硬,腰杆子才硬。日本人想翻天,先问问我庆军手里的快枪答不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的漫天大雪。
“绍仪兄,这朝鲜,日本想吃,俄国想吃,咱们大清要护着。我袁世凯既然站在这里,就要做那个掌刀的人。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此时的袁世凯,背影在灯光拉扯下显得格外壮硕。
远处的汉城街道上,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
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他转过身,对唐绍仪笑道:“不谈国事了!今晚咱们只谈风月,只喝酒!来,干!”
帐篷内,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掩盖了帐外呼啸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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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香港,天色有些阴沉,
但这并不妨碍维多利亚港成为整个远东最喧嚣的角落。
正午十二点整。
“轰——!轰——!轰——!”
停泊在海港中央的英国皇家海军旗舰率先开火,紧接着,港内的另外三艘巡洋舰也随之响应。
二十一响皇家礼炮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维多利亚港上空的寂静,白色的硝烟在海面上腾起,顺着湿润的北风,漫过了干诺道,漫过了皇后像广场,一直飘向半山那些豪华的洋房。
这是大英帝国的庆典。
对于在这个殖民地上讨生活的几十万华人来说,这炮声既是威慑,也是一种无关痛痒的西洋景。
但对于有头有脸的人物来说,今天的炮声是集结号。
督宪府,上亚厘毕道
通往总督府的斜坡上,轿子和马车排成了长龙。
虽然那位颇具争议、对华人友善的总督轩尼诗已经离任,新任总督宝云尚未抵港,目前掌管香港的是署理港督、辅政司马斯。
但元旦接见礼的规矩不能废。
这是香港上流社会的年度盛事。
身穿燕尾服的怡和洋行大班、太古洋行的高级合伙人、汇丰银行的经理们,一个个挺着胸脯,手里捏着高顶礼帽,神情傲慢地走下马车。
在他们身后,是那些获准进入这个圈子的华人精英——华人商界领袖、东华三院的总理、还有靠着鸦片和地产发家的买办们。
他们有的穿着西装、燕尾服,有的则穿着整洁的清朝官服,拖着长辫子,
“看,那不是何东吗?怡和洋行的那个混血小子,听说最近升得很快。”
“那是徐理事吧,刚从天津回来没多久吧?”
人群中窃窃私语。
署理港督马斯站在总督府的大厅中央,胸前挂着勋章,与每一位走上前来的人握手、寒暄。
“新年快乐,先生。”
“为了女王陛下。”
这时,一名负责礼宾的副官凑到马斯耳边,低声说道:“阁下,并没有看到那位。”
马斯眉头微微一皱,眼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确实没有看到那个让英国人既忌惮又想拉拢的身影——陈九。
“又没来?”马斯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悦。
“是的,阁下。”
副官递上一张帖子,“陈先生派人送来的。说是旧疾复发,受不得风寒,恐在庆典失仪,特向阁下告罪。他派上送来了礼物,这是礼单。”
马斯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礼单。买这些礼物的钱足以在伦敦买一栋不错的乡间别墅,或者在苏格兰以此让一位绅士体面地过上下半辈子。
但在陈九手里,这不过是一张请假条。
“这是在买清净呢。”
马斯将支票递给身后的秘书,“收下吧。告诉外面的人,陈先生送来的礼物我收了,我很欣慰。至于他那个病……哼,怕是心病吧。”
周围的几个英国洋行大班听到了,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谁都知道,陈九不是病了,他是懒得来。
或者说,在如今上海金融风暴席卷、越南战事一触即发的敏感时刻,这位华界无冕之王不想在这个场合,向大英帝国的旗帜低头。
他有这个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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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陈宅
与山下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榕树叶的沙沙声。
这座宅子不像上海黄浦路1号那样像个军事堡垒,它是典型的岭南园林风格,依山而建,曲径通幽。
只是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几个神情警惕的黑衣护卫,持枪巡逻。
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
陈九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棉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坐在窗前的藤椅上。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依旧消瘦,两鬓的白发又多了几丝。
林怀舟走进书房,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听内线说,他在接见礼上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在礼物的份上,还是给了几句好话。”
“花点钱买个清净,值。”
陈九笑了笑,
“我要是去了,不管是跟怡和的大班握手,还是跟法国领事碰杯,明天能编出不知道多少个版本的谣言。现在的局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客人到了。”林怀舟轻声提醒。
“让他们进来吧。分批见,别乱了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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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络绎不绝的客人到访,有南洋的大华商,有总会的理事,有专程从旧金山和加拿大过来汇报的,话语不休。
夜幕降临。
送走了所有客人,陈宅终于恢复了真正的宁静。
阿昌叔瘫在椅子上,借着昏黄的灯光,映照的满脸都是细密的皱纹和老年斑。
他下午匆匆赶到,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边的躺椅上静静地闭目养神。
此刻两人相对,竟都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纹,那笑里却像沉着多少未尽的言语。
“阿九,”
阿昌叔先开了口,“你这身子,熬不得这般劳神了。”
陈九只摆了摆手,腕骨在袖口下嶙峋地凸着,似一截老竹。
静了片刻,阿昌叔望着自己微颤的双手,忽然道:“要新年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捱几个年头。
如今在兰芳,虽还顶着统兵的名头,实则营里练枪布阵,都是后生们在操持了。他们懂洋文,会看地图,打起仗来那叫一个利索。用新式操典,懂新式火器,打得新式战法。”
“我呢……如今连多端一刻枪,这手都抖得不成样。天命之威,竟苛酷如斯。”
陈九没有安慰,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人总会老的,”
“天地悠悠,总有正当年少的人挺起身来。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劫数,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仗要打。你我之后,必有更烈的火,更韧的骨头。”
阿昌叔喉头滚动,眼中泛起一层浑浊的光:“我这半生,从家乡到起义,从美洲到南洋,后半辈子流的血、斩的孽,比前半生认得的人还多……
原以为这副残躯,总能再撑十年八载。可如今兰芳刚刚立住脚跟,我这口气,却已经喘不匀了。”
“当年何等荒唐轻狂,如今连说句笑话的力气都没了。”
“你不必安慰我,只是感慨几句罢了。
如今这北美排华,苛例如刀,南洋这些洋人对我等虎视眈眈,千防万防。可这刀,最利的刃,岂在海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光绪八年,国内是何光景? 朝廷重用的,仍是曾国藩留下的湘军旧系,淮军李鸿章权势日炽,办着洋务,说着自强,可中枢仍是那个颟顸样子。
左宗棠抬棺出征收了伊犁,挣回一点脸面,然国势之衰,岂是一城一地能挽回?”
阿昌叔忍不住冷笑,带着他惯有有的讥诮:“说起曾国藩……哼。当年天京陷落,多少老兄弟的血染红了湘军的顶子。
如今这大清,无非是换了一副更会借洋力的骨架,内里依旧。
我听说直隶、山东今岁又有水旱之灾,饥民遍地,何其可悲。”
陈九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天下,早已是一座将倾之广厦,四壁皆漏,徒有其表。
北洋水师添了超勇、扬威两舰,福建船政也在造新船,看似有了铁甲舰炮。
可你我看过兴衰,知道器物之新,难补人心之朽,难改制度之腐。
南洋华商捐助朝廷海防的银子,有多少真变成了炮弹,又有多少……这朝廷,护不住自己土地上的子民,护不住咱们这些出洋的子民,也快守不住自己的江山了。”
阿昌叔的呼吸微微急促,
“我年轻时会唱一首老曲子,
云黯黯,雾漫漫,一灯明灭照胆肝。
风吹雨打灯不灭,直待朝霞映天寒。
阿九啊,我只盼着你能让我死前看一眼 ,朝霞映红紫禁城的那天啊。”
“老梁死前不肯说,我性子直,这么让我老死在兰芳,阿九,我何曾甘心!”
新年将至。我所念之新,岂是一隅之新年?
乃是神州涤旧、寰宇重开之新天。
路远且艰,我的心火既燃,便永无熄灭之理。以此残躯,尽付前驱,足矣。”
陈九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灯影里,他看见这张曾经恣意笑骂、不拘小节,如今却被风霜蚀尽生动的脸,仿佛看见一条奔腾的河终于流到入海口,迟迟不肯归于平静。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阿昌叔那双曾经握紧刀枪、如今却止不住颤抖的手。
枯瘦,青筋盘结,满是老茧。
良久,陈九松开手,
“阿昌叔,旧年将尽,新年且至……
这红尘滚滚,你我皆是渡劫之人。披荆斩棘,逆风而行,总要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不敢承诺什么,但总不至于让你不甘不愿。
就此……贺岁罢。”
话语落下,灯花蓦地爆开一点微光,旋即暗去。
(诸位元旦快乐!今天事情比较多,更新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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