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窃(三)(2/2)

“正是。”阿水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三哥,你看这地形。顺化这地方,是个死地。东边是大海,西边是长山山脉。法国人的大军舰虽然进不了香江这浅滩,但他们的小炮舰可以,而且他们在岘港就可以补给,距离很近。

岘港离这儿,翻过海云关就到。要是海上的军舰一封锁顺安口,陆上的法军再从海云关压过来,这顺化城里那位快断气的皇帝,就是瓮中之鳖。”

“现在法国人的主力被黑旗军牵扯,这是难得的窗口期!”

罗三冷笑一声,把枪栓拉得咔咔作响:“海云关那鬼地方我去看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法国人就算是发了疯,想派远洋舰队大举,想爬过来,没那么容易。我担心的是这城里头。”

“三哥眼毒。”阿水凑近了一些,

“这才是最阴的。我打听到,顺化城里虽然还没大动干戈,但法国人的眼线早就铺满了。”

“你是说那些穿黑袍的教士?”

“不光是教士。”阿水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法国人在这边传教几十年了。那些入了教的安南人,村村寨寨都有。他们平日里看着是老实巴交的渔民、农夫,可法国军舰一来,他们就是带路党。

城里的兄弟跟我说,法国驻顺化的那个领事,叫什么……雷纳,这家伙就住在城里,跟个妖精似的。顺化朝廷今天早朝说了什么,皇帝吃了这几碗药,他晚上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罗三皱起眉头,手中的动作停住了:“这不就是我们在婆罗洲见过的吗?先派传教士送药,再派商人修路,最后兵舰以此为借口开进来。荷兰人这么干,法国人也这么干。”

“而且,三哥,”

阿水咽了口唾沫,“现在的顺化朝廷,软得像滩烂泥。嗣德帝眼看就不行了,底下的主和派大臣,像那个阮文祥,天天想着怎么跟法国人磕头求和。咱们带来的这批人和枪,虽然是做大事的,可要是风声走漏给主和派,不用法国人动手,安南官兵自己就把咱们剿了。”

罗三沉默了许久,

“阿水,”罗三突然开口,“你年纪轻,知道咱们矿工在井底下遇到这种’透水’的凶兆,该怎么办吗?”

“撤?”阿水试探着问。

“撤个屁,此番是有来无回!做这样的大事,还想撤,不是放任郑润他们去死?”

“路都堵死了,往哪撤?在井底下,若是水来了,唯一的活路就是比水流得更快,找个更深的眼儿钻进去,或者……直接把水眼炸塌!”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法国人的船坚炮利,那是海里的龙,离了水就是条虫。他们在岘港厉害,在西贡厉害,但有心算无心,这顺化的山沟沟里,在皇陵的乱坟岗子里,那就是咱们的地界。”

罗三转过身,盯着阿水,“你传下去,让弟兄们把招子都放亮了。

既然法国人的眼线多,那咱们就当瞎子、当聋子。有人的时候,所有人不许说客家话,不许说官话。咱们是来杀皇帝老儿的。还有,等法国人这口牙咬下来的时候,我要崩断他的门牙。”

阿水看着罗三那张沧桑的脸,心中的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他站直了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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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陵后山,一处原本用来存放备用汉白玉石料的矿洞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隐隐的臭味——是炸药和其他化学混合物缠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人头疼。

罗三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剖鱼刀,正全神贯注地削着一根刚砍下来的毛竹。

“三哥,这竹子能顶用?”

“那法国人的船可是铁皮包的。”

罗三停下手里的活,吐掉嘴里嚼得没味的槟榔渣,用刀尖挑起一点竹屑:“秀才,你去过西贡码头,你见过法国人的炮舰,木头包铁皮,它们怕什么?”

“怕大炮?”

“屁。怕不要命的。”

“你们这些新出炉的学生兵,哪里都好,但论起前线打仗,还得看我们这些真上过战场的!”

罗三冷笑一声,将削尖的竹竿头举起来比划了一下,

“这叫’杆雷’。我们新军里的长官,你们学营二期的,张牧之,他跟我说的,这是美国南北打仗时候发明的玩意儿。咱们没大炮,但这竹竿头顶上绑着五十斤炸药,只要咱们的船能贴上去,一竿子捅在它肚子底下,神仙也救不了。”

林震苦笑着点了点头,振华学营内有不少前辈名人,他们这些渴望建功立业的青年军官,心中多少有不服气的意思。

如今,也到了他崭露头角的时刻!

他没接话茬,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压在岩石上。

罗三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着林震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蓝色水系划动,

“老罗,看仔细了。这是香江,这一头是出海口通安汛,往里走二十里,就是顺化皇城。法国人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他们两艘轻型炮舰到处巡视,就是想直接掐住喉咙。”

罗三瞥了一眼地图,

“地形我看过了,这江口看着宽,其实水浅。我就问你,那几艘冒黑烟的铁王八,到底能不能开进来?咱们带的那些硬家伙,能不能把它们送进龙宫?”

“我刚算过潮汐和吃水。法国人的旗舰进不来。”

罗三:“多大的船?”

“铁甲巡洋舰,吃水最少7米。绝对进不来。香江口的拦门沙会让它搁浅。所以就算法国人的大军舰真的开过来,爆发全面战争,只能停在海口外海,充当浮动炮台。”

罗三哼了一声,

“那意思就是个摆设?”

林震摇了摇头,“不,是大麻烦。旗舰队有主炮,还有副炮。射程足够覆盖通安要塞,甚至如果是仰角射击,炮弹能直接砸进顺化皇城的紫禁城里。虽然准头差点,如果是为了吓唬阮朝的皇帝,足够了。”

罗三皱了皱眉,吐掉草茎,“远得咱们先不说,就算法国人发疯,那也是之后的事。现在,真正能钻进来咬人的呢?”

“是轻型炮舰,现在就在顺化城外不远,顺安口出海口,这才是我们要吃的肉。它们吃水只有2到3米,能顺着涨潮开进香江,直逼皇城城墙。一旦皇城事变,郑润那边人手太少,消息很快就会泄露,法国人反应过来了,那支驻扎在顺安口的陆战队一定会借机生事。”

“要是让他们得到政变的消息,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开炮!还要摆出给老皇帝或者辅政大臣撑腰的架势!因为他们知道,阮氏朝廷根本不敢打!”

“那个轻型炮舰。虽然小,不到500吨,但装了一门140毫米的前主炮,加上两门机关炮。一旦让它们突破通安口,利用机关炮扫射两岸,咱们这点人不够填。”

罗三说道,“你也说了,是万一。

法国人不知道我们在这儿。这就是个口袋。咱们四百个兄弟,要是跟他们摆开阵势打排枪,那是找死。但既然他们要进江……”

林震点点头,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河湾,

“这里,离通安炮台后方一公里处的芦苇荡。这里河道最窄,只有不到三百米宽。

法国人的战术我很清楚。这艘轻型炮舰会掩护运兵船登陆,海军陆战队会抢滩。”

“一旦他们得到内线消息,绝对不会犹豫,我们同样时间很紧,和郑润一样,都是和时间赛跑!”

罗三眼神变得凶狠,

“情报里说他们大概一两百人?咱们二对一。怎么吃?”

“战场不是简单算人头。听我说部署。”

林震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在地图的河湾处画了一个标记。

“第一,水面封锁。 老罗,按你说的法子,你带水性好的兄弟,潜水下去。这里河水流速缓,炸瘫那个轻型炮舰,把航道堵死。”

“沉船堵路,关门打狗。这个我熟。那人呢?”

“第二,火力。

你看这两侧的高地,杂草有一人高。你要把这四挺枪分两组,架在河湾两侧的制高点,记住,不要打船,船壳厚,我们没穿甲弹。

等法国陆战队坐小艇或者试图在滩头集结的时候,你是唯一的上帝。”

罗三重重点头,

“明白,有加特林,别说一两百人,就是一千只鸭子也得烂在滩涂上。”

林震:“第三,那门能打三公里的美国炮。”

“这是压箱底,炮弹不多,我原也不准备这次击发。”

“你的人要是没有搞定,我会想尽快办法打沉炮舰!绝不能让他们先把消息送出去!

至于剩下的兄弟,拿着振华一型,散布在芦苇荡边缘。法国人一旦跳水逃生,就一个个点名。”

罗三沉吟片刻,”就这么办!炸不沉炮舰,我自沉于皇城外!”

“林秀才,你说,如果咱们这一下子把法国人的先锋队全灭了,顺化朝廷那个嗣德帝死了后的烂摊子,是不是就有救了?”

林震收起地图,望向阴沉的天空:

“咱们做咱们该做的事,择机而动,要相信城里的同僚。

重要的是,我需要最好的时机,一举全歼!我要让他们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罗三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放心。今晚过后,香江的水,得红上四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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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溶洞的另一侧,

学营二期的炮兵长,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灰布短打,正带领着几十名来自澳门的年轻技工,对着三口巨大的木箱子进行最后的组装。

箱子里装的是兰芳战场的死神——加特林。

这是他们费尽心机,像蚂蚁搬家一样,从澳门运到海南,再从顺安口北部的泻湖偷运进来的。

“哥,带来的西洋机器油不行。”

一个年轻的学生模样的技工焦急地说道,指着枪机里泛白的油泥,

“安南这边的湿气太重,洋人的油受了潮,全都乳化成膏了,根本推不动枪栓。”

“用猪油,混上灯用的火油化开它。”

炮长头也不抬,手里紧紧握着一把英制扳手,干自己的活/

“火油能洗掉火药渣子,猪油能挂住膛线。记住,我们要面对的是香江上的水汽和泥沙……”

把所有精密的闭锁机构都给我擦亮了!如果开火的时候卡壳,哪怕只卡一秒,那些水里的兰芳兄弟就白死了。”

那名技工咬了咬牙,转身去调配油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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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在沉闷的压抑中,夜里,凌晨1点。

“三哥,皇城里乱了!”

罗三立刻从地上起身,深吸一口气

“出发。”

一声低沉的命令,潜伏在谦陵岩洞里的军队开始移动。

队伍分成了三股,像三条黑色的毒蛇,直奔香江北岸。

队伍中间是负责运输重武器的澳门青年团。他们虽然没有兰芳矿工那样强悍的体能,但此刻没有人叫苦。

三门机枪被拆解。

每四个人一组,用竹杠抬着。为了防止金属碰撞发出声响,所有的接触点都包上了厚厚的棉布。

最危险的是那二十名背负使命的兰芳水鬼。

………..

凌晨2点15分,前锋斥候抵达了金龙坊的外围村落。

这里是皇城西郊的富人区,不少皇亲国戚住在这里。

前方的小径上,突然摇晃起一盏昏黄的灯笼。一个敲着竹梆子的更夫,正哈欠连天地走过来。

队伍瞬间凝固。

罗三就在前锋的位置。他没有拔枪,甚至没有拔刀。他像一只狸猫一样,无声地贴着墙根滑了过去。

更夫只觉得脖颈后一阵阴风吹过,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罗三接住了即将落地的灯笼,轻轻吹灭,然后将更夫拖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队伍继续前进,像一阵无声的风,穿过了沉睡的村庄。

村里的狗似乎闻到了这群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杀气,竟吓得夹着尾巴呜咽,一声不敢叫。

河岸已经有了不小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