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窃(四)(2/2)
罗三感觉肺部快要炸开了。他已经在水底潜伏了将近三分钟,全靠一根芦苇管透气。冰冷的河水带走了体温,但他体内的血液却在沸腾。
透过浑浊的江水,他能隐约看到上方那个庞大的黑影——那就是法军的轻型炮舰“蝮蛇号”。
它就像一只巨大的水怪,横亘在航道中央,那门140毫米的前主炮正傲慢地昂着头,指向顺化皇城的方向。
罗三咬紧牙关,缓缓浮出水面,游回身后的水鬼群里,一一看过他们的眼睛,随后重重点头。
这是动手的信号。
在他身后的水里,二十名兰芳“水鬼”同时动了。他们只有一身精赤的肌肉和视死如归的决心,甚至有些人浑身赤裸,袒露着自己天生娘养的一条穷命。
每个人手里都推着一根长长的毛竹,竹竿顶端绑着一个密封的油布包裹——这就是“杆雷”。
这是南北战争时期大放异彩的武器,南方邦联的穷苦人铸造了它的灵魂,并教会了全世界如何惨烈地使用它。
南方邦联的海军极其弱小,面对北方联邦强大的封锁舰队,他们被迫进行不对称的战争。
南方邦联的工程师设计了一种带有撞击引信的实用型杆雷。正是这种一撞就炸的模式。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且危险的武器,但在此时此地,它是唯一能撕开铁甲舰肚皮的獠牙。
这是自杀式武器,有去无回的武器,他们都知道。
兰芳新军的汉子双腿猛地一蹬,像一条灵活的黑鱼,冲向“蝮蛇号”。
水面之上,“蝮蛇号”的舰长正悠闲地抽着烟斗,看着远处的皇城。甲板上的水兵们懒散地靠在栏杆上,对着岸边的安南渔民指指点点。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
“怎么回事?触礁了?”舰长皱眉问道。
还没等大副回答,船底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海底的巨兽发出的怒吼。
“轰——!!!”
水柱冲天而起,高达数十米,夹杂着破碎的木板、铁片和被震碎的人体残肢。剧烈的爆炸瞬间撕裂了“蝮蛇号”脆弱的吃水线装甲,海水如同疯狂的野兽般灌入船舱。
“敌袭!水雷!是水雷!”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被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淹没。
罗三派来的不是一颗雷,而是整整二十条人命!
这些亡命徒像是一群嗜血的食人鱼,围着这头巨兽疯狂撕咬。接二连三的爆炸让“蝮蛇号”在几分钟内就发生了严重的侧倾,龙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但这仅仅是开始。
河湾两侧的高地芦苇荡中,一直如死尸般潜伏的林震猛地站起身。
“揭盖子!”
哗啦一声,伪装的枯草被掀开,加特林机枪露出了狰狞的面容。黄铜色的弹链在晨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泽。
此时,江面上还有十几艘载着法军增援部队的蒸汽小艇和舢板,正惊慌失措地试图调头或者靠岸。
“开火!”林震怒吼,手中的令旗狠狠劈下。
“嗤嗤嗤嗤嗤——”
那是布匹被撕裂的声音,是死神磨牙的声音。
加特林同时咆哮,密集的弹雨瞬间覆盖了整个江面。
小艇上的法军甚至来不及举枪,就被打成了筛子。木屑纷飞,血肉横飞。
那些试图跳水逃生的士兵,还没浮出水面,就被呼啸而来的子弹像打地鼠一样一个个点名爆头。
江水,瞬间被染成了刺眼的猩红。
一名幸存的法军少尉趴在翻扣的舢板后,绝望地看着两岸喷吐火舌的高地。
而在芦苇荡的边缘,剩下的兰芳汉子。抄起预藏的“振华一型”步枪,对着那些还在水中挣扎的活口进行最后的补刀。
“一个不留!”
带头吐出一口唾沫,看了一眼猩红的水面,眼神凶狠,“给死在海路上的兄弟们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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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爆炸声传到午门时,德·维勒中校正走到护城河的桥中央,对面,那个抱着小皇帝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中校惊愕地回过头,看向香江方向腾起的黑烟,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蝮蛇号”的位置!那是他唯一的重火力支援!
“机会!”
郑润大吼一声:“动手!”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谈判者,而是一头露出了獠牙的狼。他手中的转轮枪瞬间抬起,不需要瞄准,抬手就是一枪。
“砰!”
德·维勒身边的副官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鲜血溅了中校一脸。
“这是陷阱!撤退!撤退!”
德·维勒歇斯底里地尖叫,拔出佩剑试图指挥。
但一切都晚了。
午门城楼上,步枪同时开火。不顾一切的射击将桥头试图冲锋的法军压得抬不起头来。
与此同时,城门缓缓打开,不是为了投降,而是为了冲锋!
“不要恋战!抓活的!那个当官的!”郑润一边射击,一边高喊。
法军彻底乱了阵脚。失去了炮火支援,又遭遇前后夹击,所谓的文明与纪律在死亡面前瞬间崩塌。
就在法军试图向东侧的显仁门突围时,一阵更猛烈的枪声从他们侧后方响起。
林震带着他的濠镜义勇和兰芳新军,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法军的后腰。
无数的鲜血在法军人群中炸开,惨叫声此起彼伏。
两股洪流在午门前的广场上汇合,将残存的法军死死围在中央。
德·维勒中校绝望地看着四周。
他的部下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人全都丢掉了武器,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他引以为傲的法兰西陆战队,在这个清晨,在这座古老的东方皇城下,被一群他眼中的“野蛮人”全歼了。
郑润大步穿过硝烟弥漫的战场,皮靴踩在粘稠的血泊中。他走到德·维勒面前,枪口顶住了这位中校的额头。
“中校阁下,”郑润用流利的法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看来,您的炮舰来不了了。”
德·维勒颤抖着嘴唇,
“你会说法语?你是谁!”
他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听着,我是法兰西军官,我要求……”
“啪!”
郑润一枪托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将他打翻在地。
“这里是新生的土地,只有战俘和死尸,没有什么阁下。”
郑润冷冷地说道,“绑起来!带去太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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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原本应该正在举行登基大典的朝堂,此刻却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审判场。
百官们瑟瑟发抖地站在两侧,看着那群浑身是血、杀气腾腾的士兵将一个个被五花大绑的法军俘虏押进大殿。
大殿中央,跪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德·维勒中校,以及几个幸存的法军军官。
尊室说站在龙椅旁,手里紧紧握着那份先帝的遗诏,目光扫视着群臣。
“列位臣工!”
尊室说声音满身疲惫,却声嘶力竭,
“睁开眼睛看看!这就是你们畏之如虎的洋人!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说不可战胜的法兰西天兵!”
群臣哗然。阮文祥跪在最前面,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那些狼狈不堪的法国人,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
“这……这怎么可能……”
阮文祥喃喃自语,“这会引来法国人的全面报复的……大南亡矣……”
“放屁!”
一声暴喝打断了他。
罗三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剖鱼刀,大步走进殿内。他浑身湿透,散发着江水的腥臭和血腥味,却像一尊煞神般让人不敢直视。
“老子在江边杀了上百个鬼子,也没见天塌下来!”
罗三将一颗被水泡得发白的法军人头扔在阮文祥面前,
林震紧随其后,他显得斯文许多,但身上那股硝烟味同样浓烈。
他向龙椅上的小皇帝洪佚微微躬身,然后转身面向群臣。
“诸位大人,木已成舟。”
“刘永福提督在山西大捷,我们在顺化全歼法军先锋。法国人在北圻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只要我们现在宣布开战,号召全国勤王,哪怕是法国政府,也要掂量一下继续增兵的代价。”
“可是……可是法国人的远洋舰队,法国人的军队……”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说道。
郑润冷笑一声,指着殿外,
“他们的船沉在香江底喂鱼,他们的炮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洋人也是人,一颗子弹打过去,照样是一个窟窿。洋人的铁甲舰一样会沉!”
他走到德·维勒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面对小皇帝和百官。
“告诉他们,你们还剩下多少人?”
德·维勒早已被刚才的屠杀吓破了胆,此时面对这群凶神恶煞,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没了……都没了……这只是先遣队……主力还在西贡……”
“听懂了吗?给我翻译翻译!”
郑润环视四周,“顺化城外,已无法军一兵一卒!”
尊室说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不趁着这场大胜确立抗战的国策,等这股热血凉了,朝廷里这些投降派又会死灰复燃。
“皇上!”
尊室说转身跪向小皇帝,“先帝遗恨,皆因法寇贪得无厌。今赖将士用命,大破敌寇。此乃天佑大南!臣请皇上,立刻下诏,废除一切对法不平等条约,将法军俘虏斩首示众,向天下宣示我大南抗战到底之决心!”
小皇帝洪佚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直往后缩,眼泪打转。
郑润却在这时走上丹陛,站在龙椅旁。
他将那把染血的温切斯特步枪重重地顿在金砖上。
“皇上,”
郑润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大殿,
“您虽然年幼,但也是一国之君。这一仗,是为了大南的江山打的。这诏书,您若不下,这殿外的几千虎狼之师,恐怕不会答应。”
小皇帝号啕大哭,泣不成声。
阮文祥看着郑润那双冰冷的背影,知道大势已去。如果他不表态,恐怕今天这太和殿上就要血流成河了。
“臣……附议。”
阮文祥颤抖着磕头,“法寇欺人太甚,当……当诛。”
连主和派的领袖都低头了,其他墙头草哪里还敢反对,纷纷跪倒高呼:“臣等附议!抗战到底!吾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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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顺化午门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全城的百姓都涌了出来,争相目睹这旷世未有的一幕。
几十名法军俘虏被反绑着跪在地上,而在最前方,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德·维勒中校。
一面巨大的黑旗和一面大南龙旗在城楼上迎风招展。
尊室说身穿朝服,手捧明黄色的圣旨,站在城楼正中央。他的声音通过几个大嗓门的传令兵,层层传递出去,响彻云霄。
“……法夷入寇,据我城池,杀我子民,惊死先帝,罪恶滔天!朕虽年幼,亦知国耻。今顺应天命,赖将士效死,尽歼来犯之敌……即日起,大南与法兰西,势不两立!凡我国土之内,见法夷者,杀无赦!凡言和者,斩立决!”
“杀!杀!杀!”
城下的数万百姓和士兵齐声怒吼,声浪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皇城。
压抑了数十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郑润站在行刑台上,手里提着长刀。看着跪在面前的德·维勒。
“别……别杀我……”
德·维勒意识到了自己的末路,涕泪横流,用意大利语、法语、英语语无伦次地求饶,“我有赎金……很多钱……”
“下辈子,别惹中国人。”
郑润面无表情地举起刀。
手起刀落。
一颗金发碧眼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古老破旧的地面。
“今日起!”
“我们向法兰西……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