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草原白帽子(1/2)
白马关的炊烟渐渐隐没在地平线后,特尔格台什率领着部落子弟,押着第一批用羊毛从朱槿那里换来的物资,踏上了返回部落的归途。
草原的风裹着细碎的沙砾,狠狠刮过众人的皮袍,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极目远眺,天地间尽是枯黄的草浪,被风掀起层层涟漪,偶尔有几只孤雁拖着疲惫的身影掠过天际,更添几分苍茫与萧瑟。
特尔格台什勒紧马缰,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缰绳,心中还在回味与朱槿敲定的交易——2000匹战马换二锅头与紧缺物资,外加羊毛收购价加价一成。这无疑是能让部落翻身的好买卖,可喜悦刚冒头,就被两道沉重的枷锁死死压住。
北元朝廷早下了铁律禁令,严禁任何部落与大明私下通商,尤其是战马、皮毛这类战略物资,一旦查实,轻则抄没部落所有财产,重则直接派兵屠族,连孩童都不会放过;
更别提瓦剌王猛可帖木儿的威压——他们杜尔伯特氏本就是瓦剌旁支,在猛可帖木儿面前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年年要缴纳繁重的贡赋,处处受其节制盘剥。
若是让猛可帖木儿知晓这笔私下交易,整个部落都得招来灭顶之灾!一想到这些,特尔格台什的眉头就拧成了死疙瘩,连带着胯下的战马都似感知到主人的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扬起阵阵尘土。
烦躁之余,特尔格台什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黄金家族的奢靡景象——那些天生就高人一等的权贵,日子过得简直像活在天堂里。
他们住的是最华丽的大毡帐,里面铺着整张的貂皮地毯,挂着中原进贡的精致丝绸幔帐;吃的是最肥美的烤全羊,喝的是珍藏多年的中原佳酿,哪怕是日常消遣,身边都有无数奴仆前呼后拥地伺候。
他们不用忍受草原的酷寒,不用为过冬的口粮发愁,动动手指就能榨取各部落的血汗,日子过得比中原的王爷还要滋润。
可再看看自己的族人,日子过得连畜生都不如!
寒冬腊月里,牧民们只能裹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旧毡衣,挤在四面漏风的简陋毡帐里,靠喝掺了雪水的稀奶勉强续命;遇到灾年,草原上寸草不生,牛羊大批饿死,族人们只能挖草根、啃树皮,甚至有老人和孩子冻饿而死,尸体被随意扔在草原上,转眼就成了野狼的口粮。就算是丰收年,辛苦换来的皮毛、羊毛,大半也得被黄金家族和瓦剌王猛可帖木儿强行征走,只留下一点点够勉强糊口的物资。
一边是黄金家族的奢靡无度,一边是族人的水深火热,这强烈的对比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在特尔格台什的心上。
他一直信奉的“尊卑有序”,一直坚守的“部落本分”,在族人的苦难面前,渐渐开始崩塌、偏移。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杜尔伯特氏就要一辈子受压迫?凭什么他的族人就要一辈子过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就在他心绪翻涌、信仰动摇的瞬间——
“首领,前面有个僧人拦路!”前锋的部落子弟高声禀报,语气里满是警惕,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
特尔格台什猛地回神,眉头皱得更紧,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沉声道:“戒备!”
顺着子弟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一道土坡上,孤零零立着一个身着黑色僧袍的身影。
那僧人身材瘦削,头戴黑色僧帽,宽大的僧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手里拄着一根缠着经文布条的木杖,孤身一人站在空旷的草原上,宛如一尊与天地相融的雕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神秘。
“草原之上,怎会有中原僧人?”特尔格台什心中满是疑惑,翻身下马,挥手让护卫们原地戒备,自己则带着两个心腹亲信,缓步走上土坡。他必须亲自看看,这僧人到底是何来历,是不是冲着自己这笔交易来的。
走近了才看清,这僧人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的黝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人心的迷雾,将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他见特尔格台什走来,没有行草原的礼节,只是微微颔首,口中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拦我去路?”特尔格台什沉声问道,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弯刀上,指节泛白,神色戒备到了极点。
草原上向来不缺劫掠的马匪,更不缺北元朝廷的密探,眼前这来历不明的僧人,太可疑了!尤其是他刚刚和大明做完私下交易,心里正虚,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黑衣僧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盖过草原的狂风:“老僧道衍,自中原而来,并非拦路,而是在此等候有缘人。”
“道衍?”特尔格台什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在草原上活了几十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当即冷声道:“我与你素不相识,算不上什么有缘人。识相的赶紧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道衍却毫不在意他的威胁,目光扫过特尔格台什腰间的银带扣——那是杜尔伯特氏首领的专属象征,随即轻笑一声:“首领身负部落存亡重任,心中却藏着万千愁绪,连自身都难保,又何来‘不客气’的底气?”
这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瞬间戳中了特尔格台什的心事!他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如狼,厉声喝问:“你胡说什么!”
“老僧并非胡说。”道衍抬手摘下自己的黑色僧帽,露出光溜溜的头顶,随即从怀中取出一顶折叠整齐的白色皮帽,递到特尔格台什面前,眼神锐利如刀:“首领可知,这黑帽与白帽,有何不同?”
特尔格台什死死盯着那顶白帽,眼神剧烈闪烁。他太清楚了,在草原上,白色是圣洁与至高权力的象征,只有北元的大可汗,或是瓦剌王那样权倾一方的存在,才有资格佩戴白帽。眼前这僧人突然递来一顶白帽,到底安的什么心?
“黑帽遮头,只能护一己之身;白帽加顶,方能庇一方部落。”道衍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首领如今手握与大明交易的机缘,本可借势崛起、摆脱困境,却困于北元禁令、瓦剌王威压,如同戴着黑帽行路,看得见前方的光明,却始终迈不开步子。”
特尔格台什浑身一震,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头看向道衍,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与朱槿的交易极为隐秘,除了身边几个心腹亲信,绝无外人知晓,这僧人怎么会知道?
“你……你到底是谁?”特尔格台什的声音有些发颤,语气里的戒备中,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敬畏。
道衍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草原上的寻常风沙:“老僧道衍,自中原云游而来。见首领有雄才却陷困局,有机缘却缺良策,特来送上这顶‘白帽’,助你破局崛起。”
特尔格台什脸色一沉,手按在弯刀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眼神凶狠如狼:“休要胡言!我杜尔伯特氏安守草原本分,何来困局机缘?你这僧人来历不明,莫不是北元朝廷的密探,或是大明的奸细?”他嘴上厉声呵斥,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僧人一语道破他的心事,绝非凡人!
道衍毫不在意他的凶狠戒备,将白帽轻轻放在特尔格台什手中,指尖一翻,从僧袍宽大的袖袋里又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几颗圆滚滚、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块茎,另一样则是一柄造型奇特的铁管器具,尾部还连着细细的引线和打磨光滑的木托。
“首领可否屏退左右,单独一叙?”道衍没直接回答他的质问,而是举起手中的东西,目光笃定地看着他。
特尔格台什的目光瞬间被那铁管器具牢牢吸引,瞳孔骤然收缩——他虽没见过实物,却早从部落老人口中听闻,大明有一种能喷吐火焰、威力无穷的火器,部落的勇士在与明军交锋时,不少人都倒在了这火器之下,死状凄惨,让人心生忌惮。
而那圆滚滚的块茎,他却从未见过,看着像埋在土里的石头,又带着几分植物的鲜活。
“这铁家伙……莫非是大明的火器?”特尔格台什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眼神里满是忌惮。他看了眼道衍,又扫了眼身后的亲信,最终咬了咬牙,挥手沉声道:“你们退到坡下等候,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
两个亲信虽满心疑惑,却不敢违抗,躬身退到了土坡之下。
土坡之上,只剩下特尔格台什与道衍两人,狂风卷着草屑掠过,将两人的身影衬得愈发孤寂。
道衍这才微微颔首,举起手中的块茎:“首领久居草原,该听过大明近年出现了一种亩产千斤的神粮吧?这便是那神粮的种子,名为土豆。它耐严寒、耐贫瘠,哪怕是草原的盐碱地,也能种出高产粮食,足以让你的部落再也不用为过冬的口粮发愁,再也不用看着族人冻饿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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