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辽阳画皮(1/2)

民国十四年冬,辽阳城里雪深三尺,北风刮得人脸生疼。东街槐树胡同最里头那间漏风的破屋里,住着个叫陈文舟的书生。他原是奉天师范堂的学生,因参与学潮被开除,流落到辽阳,靠给棺材铺写挽联、替不识字的百姓代写家信过活。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陈文舟从当铺出来,揣着刚典当棉袍换的几张毛票,想着买半斤烧酒驱寒。天色已暗,胡同里积雪反着惨白的光,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忽听得身后有人唤:

“先生留步。”

回头看去,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水绿色棉旗袍,外罩灰鼠皮坎肩,手里提着盏白纸灯笼。灯光映着她的脸,眉眼如画,肤白似雪,只是嘴唇冻得发紫。

“姑娘叫我?”陈文舟疑惑。

女子走近,灯笼晃了晃:“妾身姓胡,名晚棠,刚搬来胡同口。见先生从当铺出来,想是手头拮据……妾身屋里炭火正旺,若不嫌弃,可来暖暖身子。”

陈文舟本想推辞,可寒风如刀,实在难忍,又见这女子神态恳切,便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胡晚棠的住处比陈文舟的破屋体面许多,一明两暗,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桌上竟摆着四样小菜:酸菜白肉、油炸花生米、酱焖小河鱼,还有一碟冻梨。酒是烫好的高粱烧。

“先生请坐。”胡晚棠替他斟酒,手指纤长,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

陈文舟几杯酒下肚,身子暖了,话也多了。他讲起学堂里的理想,讲起被开除后的落魄,讲起在辽阳城看尽世态炎凉。胡晚棠静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给他布菜。

夜深了,陈文舟起身告辞,胡晚棠却拉住他的衣袖:“外面雪大,先生若不嫌……就留宿吧。”她的手指冰凉,眼神却烫人。

自那夜起,陈文舟的日子变了样。胡晚棠常来他的破屋,带来吃食、炭火,甚至偷偷塞钱给他。夜里,两人相拥而眠,她身体总是冰凉,但挨久了,也会渐渐暖起来。陈文舟问她身世,她只说自幼父母双亡,从关里来投亲,亲戚却已搬走。

“那你靠什么过活?”陈文舟问。

“妾身会些绣工,偶尔也帮人缝补浆洗。”胡晚棠说着,眼神闪烁。

陈文舟沉浸在温柔乡里,未察觉异常。直到开春后,胡同里开始传言。

卖豆腐的老李头悄悄拉住他:“陈先生,你那相好的……不太对劲。”

“怎么?”

“我每天寅时就起来磨豆子,好几次看见胡姑娘从城外回来,身上带着……说不清的味儿。”老李头压低声音,“像狐狸骚,又混着庙里的香火气。”

陈文舟不以为意,只当是闲话。可渐渐地,他自己也觉出古怪。

胡晚棠从不白日出门,总说怕光。她身上总有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气,初闻是茉莉香粉,细嗅却夹杂着动物皮毛的腥臊。最怪的是,她夜里常起身,对着一面铜镜描描画画。陈文舟朦胧中问过几次,她只说:“女子容颜,需时时修补。”

清明那夜,陈文舟被尿憋醒,起身时,发现胡晚棠不在炕上。里屋透着微光,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蹑手蹑脚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瞧。

这一瞧,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胡晚棠背对着门,坐在梳妆台前。她双手捧着自己的脸——不,不是脸,是一张完整的人皮,从头顶到脖颈,像是脱衣服般褪了下来!人皮下的真身,覆盖着赤红色的短毛,尖嘴长吻,两只耳朵竖在头顶,分明是只狐狸!

陈文舟捂住嘴,差点叫出声。那狐妖将人皮平铺在桌上,取出一套彩笔,就着油灯,开始细细描绘。它画得极其认真,先用人血调朱砂补腮红,再用乌贼墨描眉,最后取一小瓶透明膏体,在人皮眼角轻轻涂抹——那是鱼鳔熬的胶,能使皮肤紧致。

狐妖一边画,一边低声哼着什么曲调,像是辽南皮影戏的唱腔,又掺杂着野兽的呼噜声。画到嘴唇时,它突然停下,转头看向门口。

陈文舟赶紧缩回头,心脏狂跳。过了半晌,没动静,他再凑近门缝,看见狐妖已重新披好人皮,又变回胡晚棠的模样。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左看看,右看看,直到表情自然了,才吹灭油灯。

陈文舟逃回炕上装睡,浑身发抖。胡晚棠回来躺下,冰凉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文舟,你出汗了。”

“做、做了噩梦。”他声音发颤。

胡晚棠沉默片刻,轻声说:“噩梦都是假的,睡吧。”

第二天,陈文舟借口要去奉天找旧友,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胡晚棠没有阻拦,只是送他到胡同口,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有干粮,还有……妾身绣的荷包,你带着。”

陈文舟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就走。出了城,他打开包袱,除了烙饼,果然有个荷包,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荷包里还有几块大洋,够他一路盘缠。

他在奉天躲了半个月,夜里总梦见那张人皮,梦见狐妖用彩笔描绘眉眼。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恐怖,反而想起胡晚棠的好——寒冬里的一碗热粥,他生病时的彻夜照料,听他讲抱负时眼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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