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辽阳画皮(2/2)
“她若要害我,早害了。”陈文舟对着荷包自言自语。
他决定回去。
回到辽阳是五月初,槐花开了,满胡同都是甜腻的香气。陈文舟推开自己的破屋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炕桌上摆着一碟槐花糕,还温着。
胡晚棠从里屋走出来,穿着月白衫子,脸色有些苍白:“你回来了。”
“我……”陈文舟不知该说什么。
“坐吧。”胡晚棠给他倒茶,“我知道你看见了。”
陈文舟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我是狐,修了三百二十年,还差一劫就能得人身。”胡晚棠平静地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一劫是情劫。师父让我找个人,真心待他,也得他真心,满九九八十一日,劫就算过了。”
“今天是第八十一天。”陈文舟突然想起来。
胡晚棠点头:“你走了,这劫过不了。但我不怪你,任谁看见那一幕,都会怕。”
“你为什么……要画皮?”
“道行不够,维持人形需借外物。”胡晚棠苦笑,“这人皮是我用香火钱从一个横死的姑娘家买来的,每七日需修补一次,否则就腐坏了。画皮的彩料也珍贵,人血朱砂、晨露胭脂……所以我才夜里出去,寻这些材料。”
陈文舟想起老李头说的“庙里的香火气”——那是她去偷供品里的朱砂。所谓的“狐狸骚”,是她真身的气息。
“你不吃人?”陈文舟问出最怕的问题。
胡晚棠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切,眼角有了细纹——人皮用久了,也会老化。“我修的是正道,只食天地灵气、人间香火。若害人,雷劫立至。”
那夜,他们像往常一样同榻而眠。陈文舟睁着眼,感受身边冰凉的体温,突然问:“八十一日满了,你会怎样?”
“明日卯时,若还得你真心,我便能褪去狐身,这人皮也会化成真正的肌肤。”胡晚棠的声音有些发抖,“若不得……我便打回原形,再修三百年。”
陈文舟握住她的手:“怎样才算真心?”
“你此刻不怕我,就是真心。”
第二天拂晓,胡同里传来头遍鸡叫。陈文舟醒来,看见胡晚棠坐在镜前,背对着他。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她的轮廓镶着一层金边。
“晚棠。”他唤了一声。
胡晚棠回过头——没有戴人皮,赤红色的狐狸脸,琥珀色的眼睛,长吻微张。但陈文舟这次没有怕,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神情:温柔、忐忑,还有一丝希冀。
他起身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狐毛扎手,体温冰凉,但他没有松手。
朝阳升起,第一缕光照进屋里。胡晚棠的身体开始变化,赤红色的毛褪去,皮肤从脖颈向上蔓延,尖吻收缩,耳朵变小……最后,她转过身来,是一张真正的人脸,有温度,有血色,会因激动而泛红。
“文舟。”她开口,声音没变,眼泪却落下来。
陈文舟伸手抚摸她的脸颊——这次没有脂粉的滑腻,只有肌肤的温热。他低头吻她,尝到眼泪的咸,也尝到槐花的甜。
后来,辽阳城里少了个狐妖的传说,槐树胡同倒多了对寻常夫妻。陈文舟去了学堂教书,胡晚棠开了间绣庄,手艺精湛。只是每逢初一十五,她会去城外狐仙庙上香,供奉的除了瓜果,还有一套彩笔。
有人说夜里经过他们家,曾看见窗上映出两个身影,一个在读书,一个在绣花,偶尔相视而笑。那笑声很轻,混在风声里,听不真切,只觉得温暖。
再后来战乱起,夫妇二人不知所终。只有那间破屋还在,槐花年年开,甜腻的香气飘满胡同。偶尔有小孩说,半夜看见窗内有绿莹莹的光,像狐狸的眼睛。老人听了就笑:“哪来的狐狸,那是陈先生点的油灯,给他媳妇描眉呢。”
故事真假,无人考证。只是辽阳城的冬夜,风雪呼啸时,总有人想起那个画皮的故事,想起世间有些真情,能让人跨越皮相,看见真心。而有些恐惧,褪去之后,竟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