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冻土下的诅咒(2/2)
事情传开后,屯里人都躲着这两户人家走。有人说半夜听见春娥院里有人说话,一男一女,细细碎碎的;有人说看见小满的坟前总有新鲜的冻梨,可春娥明明卧病在床好几天了。
张广才的媳妇李秀英受不了打击,回了娘家。张广才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头发半个月全白了。有天夜里,他敲开老陈家的门,眼睛深陷,手里拎着两瓶高粱酒。
“陈叔,我看见了。”他灌下半瓶酒,声音嘶哑,“那天,三月初八,我确实去了县里。但下午就回来了,在镇上跟人喝了酒。回来时天快黑了,车开得快...等我看见那孩子时,已经刹不住了。”
老陈的手一抖,酒洒了一桌。
“我怕啊,陈叔。”张广才泪流满面,“我坐了牢,这个家就完了。我鬼迷心窍,绕小路回了家,连夜把车开到邻县重新喷了漆...这一年来,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看见那孩子飞起来的样子...”
“那你怎么不早说!”老陈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敢...我以为时间久了就忘了...”张广才捂住脸,“可现在,我儿子...我儿子也...”
老陈忽然想起屯里最老的萨满,九十多岁的马奶奶。他硬拉着张广才去了马奶奶家。老太太听完,闭眼摸了半天骨,叹口气:“怨气太重,不肯走。那孩子死得不甘心,他娘又日夜用血咒喂养那怨气。一命换一命,这是最毒的因果。”
“能破吗?”张广才跪下来磕头。
马奶奶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但那妇人心里结了冰,比这腊月的松花江还厚三尺。”
老陈陪着张广才去了春娥家。张广才跪在春娥面前,把当年的真相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春娥静静听着,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等他说完,春娥缓缓开口:“张师傅,你知道小满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邻居王婶赶到时,听见他说:‘妈,蛋糕碎了...’”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丝颤抖:“我儿子到死,想的都是给我的生日蛋糕。你儿子呢?他到死,想的都是自己的前程。张师傅,你说这公平吗?”
张广才无话可说,只是不停磕头。
春娥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小满的遗物:一支钢笔,一个褪色的红领巾,还有那张沾着血污和奶油的十六岁生日照。她轻轻抚摸照片,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玻璃相框上。
“你走吧。”她说,“我咒不动了。这一年,我活着的每一刻都在诅咒,可我的小满回不来了,你的小龙也回不来了。我们两家,都绝后了。”
张广才踉跄着离开后,老陈留下来陪春娥坐了很久。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雪还在下。春娥忽然说:“陈叔,其实昨天我去看了小龙那孩子。长得真俊,和小满一样,单眼皮,高鼻梁...我在他坟前也放了冻梨。”
老陈鼻子一酸。
“马奶奶说得对,我心里结了冰。”春娥望着窗外,“可现在,那冰开始化了。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累了。咒人比被人咒还累,真的。”
那年除夕,两家都没贴春联。午夜时分,老陈看见张广才和春娥不约而同来到儿子们的坟前,各自烧纸,相隔十米,谁也不看谁。风雪中,两堆纸火明明灭灭,像两只困在人间不得超生的眼睛。
开春后,张广才卖掉了货车,搬去了外地。春娥还留在屯里,每天清早去儿子坟前坐一会儿。坟头的无字碑不知被谁刻上了一行小字:“母念子,归来看雪。”
屯里人渐渐不再谈论这件事,只有村口那个拐弯处,每年腊月二十三下大雪时,老司机们都会下意识踩一脚刹车——他们说,总感觉那里站着两个等车的少年,一个手里拎着蛋糕,一个抱着练习册,在风雪中等着永远回不了家的路。
而老陈从此相信,有些债,人间法律算不清,但冻土下的因果记得每一笔账。它们会在某个飘雪的日子,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连本带利,一并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