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冻土下的诅咒(1/2)

1995年的腊月,松花江畔的榆树屯像块冻硬的窝窝头,被白茫茫的雪埋得严严实实。屯东头两户人家,院墙只隔着一排冻僵的杨树,却像隔着阴阳两界。

开春那场车祸,老陈是第一个到现场的。

寡妇春娥的独子小满,十六岁生日那天,骑着他爹留下的二八大杠去镇上买蛋糕。屯子通往镇上的砂石路刚化冻,泥泞里混着冰碴子。老陈记得清楚,那天是农历三月初八,下午四点多天色就暗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他在自家院里劈柴,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夹杂着尖锐的刹车声——那声音不对劲,像是轮胎在冰面上打滑,然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撞飞了。老陈扔下斧头跑出去,在村口拐弯处看见了小满。

孩子躺在泥泞里,身下洇开一片暗红,那红色在残雪上格外刺眼。二八大杠被撞成了一堆扭曲的铁条,飞到了十米开外的沟里。小满手里还死死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摔碎的奶油蛋糕混着血水,糊了一地。

“春娥!春娥啊!”老陈嘶喊着往屯里跑。

等春娥跌跌撞撞跑来时,小满的身体已经凉了半截。她没哭出声,只是跪在地上,用手一遍遍抹去儿子脸上的泥污,那些奶油和血沾在她手上,怎么也擦不干净。老陈闻到空气里有汽油味、血腥味,还有一股甜得发腻的奶油香气,那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派出所的人来了,在泥地里找到几片黑色的车漆。屯里只有三辆汽车,老陈家没有,春娥家更没有。唯一可疑的是屯西头的运输司机张广才,他那辆东风货车前阵子刚喷了黑漆。可张广才媳妇李秀英说,那天老张去县里拉货,一早就走了,晚上十点才回来。

没有目击者,没有行车记录仪,连那几片车漆也被一场连夜的大雨冲没了痕迹。案子就这么悬着,像根刺扎在屯里每个人心上。

春娥变了。从前那个见人就笑、端午节给邻里送粽子的热心肠女人不见了。她开始整夜整夜坐在儿子坟前,烧纸钱,喃喃自语。最让老陈心里发毛的是,她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用黄纸剪小人,上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老陈偷偷看过一次,那是张广才和他儿子小龙的生辰。

“冤有头,债有主,”春娥有天突然对老陈说,眼睛亮得吓人,“陈叔,你信不信,做了亏心事的人,逃得过王法,逃不过天?”

老陈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看着春娥在儿子坟前立了块无字碑,碑前放着小满生前最爱吃的冻梨。那些梨在寒风里冻得发黑,像一只只干涸的眼睛。

转眼到了腊月。张广才家突然热闹起来,他家小龙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摆了三桌酒。酒桌上,张广才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好好念书,将来出人头地,别像你爹,一辈子跟方向盘打交道。”

那天深夜,老陈起来解手,看见春娥家院里燃着一堆火。火光照着她佝偻的身影,她正把最后一个小纸人扔进火堆。火光跳跃间,老陈分明看见纸人上有两个名字:张广才,张小龙。火苗舔舐着纸人,发出噼啪的轻响,像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阴沉得像口倒扣的铁锅。张广才一早出车,说是去县里置办年货,顺便接放寒假的小龙回家。中午开始下雪,鹅毛般的雪片子密密匝匝,不一会儿就把天地糊成了白色。

下午三点,老陈在屋里烤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刹车声——和春天那声音一模一样,尖锐,失控,然后是沉重的撞击。

他冲出门时,雪已经下了半尺厚。村口拐弯处,张广才的东风货车歪在路边,车头凹进去一大块。而就在小满被撞死的那个位置,躺着张小龙。孩子穿着崭新的棉袄,那是张广才上月从县里买回来的,鲜红的颜色在雪地里格外刺眼,像泼了一摊血。

张广才跪在儿子身边,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老陈看见小龙手里也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散落出几本新买的练习册,还有一只摔碎的钢笔,蓝黑色的墨水在雪地上洇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太像了。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姿势,连手里的东西都同样摔碎了。老陈脊背发凉,他抬眼望去,春娥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家院门口,远远望着这一切。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雪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当晚,张广才疯了似的砸开春娥家的门,揪着她的衣领嘶吼:“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咒死了我儿子!”

春娥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说:“张师傅,你儿子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

张广才愣住了。

“我儿子死的时候,攥着生日蛋糕,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愿望。”春娥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你儿子攥着练习册和钢笔,那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前程。张师傅,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张广才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片风中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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