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撒网(1/2)
第六家店开业后的第七天,京城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但绵密,从早晨开始就没停过。福瑞街的石板路被雨水浸成深灰色,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店铺屋檐下挂着细密的水帘。我站在总店的玻璃门内,看着窗外雨幕中斜对面的“速味客”——它的红色招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依然刺眼,但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店员站在屋檐下抽烟,烟雾混着水汽,很快消散。
店里生意明显冷清了。往常这个时间,早该有第一波上班族来买早餐,但今天只有三桌客人,还都是躲雨的行人,点杯豆浆,坐着等雨停。
“张哥。”
高丽仙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针织衫,脸色有些凝重。
“数据出来了。”她把平板递给我,“过去一周,六家店的日均客流量整体下降百分之十八。最严重的是望京店,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七。”
我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张折线图,从开业后的高峰一路下滑,像断崖。
“原因?”
“三个。”高丽仙伸出修长的手指,“第一,天气。这周连续阴雨,户外出行减少。第二,新鲜感退潮。开业促销期过了,自然流量回落。第三——”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街对面:“‘速味客’上周启动了‘秋季焕新’活动。套餐全线七折,满三十送饮料,会员双倍积分。另外,他们在我们六家店半径五百米内的所有门店,都增加了外送人员,打出了‘二十分钟必达,超时免单’的口号。”
我看了一眼对面的招牌:“终于出手了。”
“不止这些。”高丽仙滑动屏幕,调出另一份报告,“过去三天,我们在大众点评上收到了二十七条一星差评,内容高度相似,都说‘汤没味道’、‘食材不新鲜’、‘服务差’。虽然平台已经屏蔽了部分明显恶意的,但还是影响了评分。”
“小红书和抖音呢?”
“有六七个本地美食号,同一时间发了对比视频,把我们的骨汤和‘速味客’的新品‘浓骨汤’做对比,说我们的汤‘寡淡’,他们的‘浓郁’。视频拍摄角度很专业,灯光打得特别好,把他们的汤拍得乳白浓稠,我们的就显得清汤寡水。”
我放下平板,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
雨丝立刻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混着街角煎饼摊的油香。
“食卦”境在雨中无声开启。
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长期训练后的本能反应。雨水本身没有味道,但它冲刷过的街道、建筑、植物,会释放出被干燥掩盖的气息。此刻,从福瑞街的各个角落,我“尝”到了复杂的混合物——
东边飘来的是“速味客”厨房排出的气味:工业化油脂加热后的腻香,混着浓缩骨膏那种过于刻意的“鲜”味,像化妆过度的脸,乍看惊艳,细品僵硬。西边是我们店里飘出的骨汤香:经过雨水稀释,反而更显清透,是那种需要耐心才能品出的、层层叠叠的醇厚。
但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大多数人不会停下细品。他们要的是快捷、实惠、明确的味道刺激。在这方面,“速味客”的标准化产品确实更有优势——每一口都保证同样的浓烈,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等待。
“张哥?”高丽仙在身后轻声问。
我关上门,转身:“通知所有人,今晚八点,总店二楼开会。”
---
晚上七点五十,雨还没停。
总店二楼原本是仓库,上个月我让人简单装修了一下,成了临时会议室。二十平米的空间,摆了一张长条木桌,十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六家店的地图,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位置和辐射范围。
人到齐了。
高丽仙坐在我左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三个笔记本。钟志军坐在右手边,手里拿着保温杯——里面是今天最后一锅汤的样本,他要随时尝味道变化。梁雷、沈越、龙婷、小林依次坐下,每人面前都摆着各自门店的数据报告。罗桐和楚玉坐在桌子另一端,一个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一个翻着厚厚的文件夹。
气氛有些压抑。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屋里只有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人都到了。”我开口,“直接开始。先说说各自门店的情况。”
高丽仙第一个汇报:“总店过去一周营业额下降百分之十九。主要流失的是午市白领客群,他们转向了‘速味客’的外送套餐。另外,晚市家庭客群也有减少,原因是——”
她顿了顿:“有顾客反馈,说看到网上有人说我们‘用添加剂’,虽然我们反复解释,但影响已经造成。”
梁雷接着说:“望京店最惨。那边韩国公司多,‘速味客’专门推出了韩式泡菜牛肉套餐,定价比我们低十块,还送韩式饮料。我们这周的韩式汤底销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沈越抓了抓头发:“五道口店还好,学生客流稳定。但‘速味客’在清华东路新开了一家店,离我们就三百米,开业当天全场五折,把我们不少老客拉走了。”
龙婷声音很小:“丰台店……有员工被挖走了。后厨两个切配工,昨天突然辞职,今天就在‘速味客’丰台店上班了,工资比我们高五百。”
钟志军“砰”地一声把保温杯放在桌上:“那两个小子我带的!手把手教他们切菜的标准,刀工刚练出来,转头就跑了!”
“钟师傅,消消气。”高丽仙轻声说,“人员流动正常,关键是怎么应对。”
楚玉推了推眼镜,打开文件夹:“我这边有些信息。‘速味客’这次的活动,不是区域行为,是总部统一部署。他们华北区新任的营销总监叫赵凯,之前在百胜做市场,擅长打价格战和舆论战。这次针对我们的行动,应该是他的手笔。”
罗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大家:“线上舆情监测数据显示,过去一周,‘速味客’相关关键词的声量上涨了百分之三百,其中百分之四十是正面评价,主要集中在新品和促销活动。而我们品牌的声量,负面评价占比从百分之五上升到百分之二十二。”
他调出几张截图:“这些差评账号,注册时间集中在最近一个月,发布内容高度相似。我追踪了ip,大部分来自三个地址——都是写字楼里的共享办公室,应该是水军公司。”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钟志军手指敲击保温杯的闷响。
我看着墙上的地图。六家店,像六颗钉子,扎在京城的五个区。但对面那个红色巨人,只是轻轻翻了个身,就用阴影笼罩了我们。
“大家有什么想法?”我问。
梁雷先举手:“我觉得我们要反击!他们打价格战,我们也打折!他们送饮料,我们送小吃!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人!”
高丽仙摇头:“价格战是双刃剑。我们成本比他们高——骨汤要熬八小时,食材要当天采购,人工成本也高。如果我们跟进打折,利润会被压缩到极限,甚至亏损。”
“那怎么办?就看着客人被抢走?”沈越急了。
钟志军闷声说:“味道说话。我们的汤比他们好,迟早客人会回来。”
“但客人现在被他们的营销带偏了,”龙婷小声说,“很多人没尝过我们的汤,光看网上评价就以为我们不好。”
楚玉合上文件夹:“商战不只是产品和价格的竞争,更是信息和认知的竞争。他们现在控制了‘认知’——让消费者觉得他们的产品更好、更实惠。如果我们只埋头做产品,不发声,就会一直被动。”
所有人看向我。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夜的街道空荡,只有“速味客”的招牌在雨幕中固执地红着。
“钟师傅说得对,味道说话。”我转身,“但楚玉也说对了,我们要让更多人‘听到’味道说话。”
走回桌边,我手指点了点地图:“第一,不跟进价格战。我们的定价已经合理,再降就是自损根基。”
“第二,优化产品。钟师傅,你这周研发三款新汤底——一款更浓郁的‘醇厚骨汤’,满足喜欢重口味的顾客;一款‘菌菇素汤’,针对健康饮食人群;一款‘酸菜鱼汤’,增加味觉冲击力。每款都要有明确的特点,和‘速味客’的标准化产品形成差异。”
钟志军眼睛亮了:“酸菜鱼汤这个好!用老坛酸菜和鲜活鱼骨熬,味道鲜辣,有记忆点。”
“第三,升级体验。”我看向高丽仙和龙婷,“从明天开始,所有门店增加‘透明厨房’直播——在后厨安装摄像头,直播熬汤、备菜全过程,投屏到店内电视和线上平台。让顾客亲眼看到,我们的汤是怎么熬出来的,菜是怎么洗的。”
高丽仙快速记录:“需要增加设备预算……”
“批。”我说,“另外,恢复并升级公益活动。除了每桌捐一元助老,增加‘光盘行动’奖励——吃完不浪费的顾客,赠送五元优惠券。把公益做成我们的品牌标签。”
“第四,舆论反击。”我看向梁雷和罗桐,“梁雷,你联合三家以上第三方检测机构,对我们的汤底和食材做营养成分和安全性检测,报告全平台公开。罗桐,你筛选二十个真实、活跃的美食博主,邀请他们来店‘盲测’——把我们的汤和‘速味客’的汤去掉标签,让他们尝,拍视频。”
梁雷兴奋起来:“这个好!用事实打脸!”
罗桐推了推眼镜:“博主名单我今晚就筛选,明天开始联系。”
“第五,”我顿了顿,“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织网。”
所有人抬头。
我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色图钉,在六家店的位置上一一扎过。
“从明天开始,每家店的店长,都有一项‘特殊任务’。”我看着高丽仙、钟志军、梁雷、沈越、龙婷,“我要你们记录周边商圈的一切动态——重点盯紧‘速味客’。”
“记录什么?”高丽仙问。
“一切。”我说,“客流量高峰时段、客单价变化、促销活动细则、员工的工作状态、甚至顾客在店外的议论。梁雷负责汇总分析,高丽仙从餐饮专业角度提炼漏洞,沈越带着人跑遍大街小巷收集零散情报,钟师傅从食材供应商那里套话——他们同时给‘速味客’供货,肯定知道不少内幕。龙婷你最细心,多留意顾客闲聊时透露的信息。”
楚玉补充:“我会整理一套观察记录表,统一格式,方便信息归拢。”
“每天下班前,把当天的观察记录发到群里。”我说,“不用长篇大论,关键点就行。比如‘今天对面店员在吵架’、‘他们新推的套餐卖不动’、‘听到有顾客抱怨他们的汤咸’——这些碎片,拼起来就是一张完整的图。”
沈越跃跃欲试:“这有点像……间谍?”
“是商业情报。”我纠正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要知道对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弱点,才能在他们下一次出拳时,提前躲开,并找到反击的空当。”
钟志军点头:“我明天就去批发市场,找老刘聊聊——他给‘速味客’供鸡肉,肯定知道他们进货的猫腻。”
龙婷小声说:“我这边有好多老顾客,他们也会去‘速味客’,我可以问问他们的对比感受……”
“注意方式。”我提醒,“不要显得太刻意,就像朋友聊天。”
会议开到晚上十点半。雨停了,窗外传来滴滴答答的滴水声。
散会后,大家陆续离开。高丽仙和楚玉留下来核对财务数据,梁雷和罗桐在角落里讨论检测机构名单,钟志军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汤样本,皱着眉在尝最后一口。
我独自下楼,走到后厨。
灶上的深锅还温着,里面是明天第一锅汤的底料——猪骨和鸡架已经焯好水,静静躺在锅底,等着凌晨五点开火。
我拿起长柄勺,舀了一勺清水,倒入锅中。水与骨头碰撞,发出轻微的“嗞”声。
“食卦”境再次开启。
但这次,我不只是“尝”汤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让感知顺着这锅未煮的汤,向外延伸——
感知穿过墙壁,飘到街上,钻进斜对面“速味客”的后厨。那里有更大的锅,更旺的火,但汤是预制的浓缩膏体,加水即得,快,但单薄。感知继续飘,飘到望京、中关村、五道口、丰台……我们六家店的厨房里,都有同样的深锅,同样的骨头,同样的守候。
再往外,是京城的四面八方。“速味客”的三十七家门店,像三十七个红色的点,散布在城市地图上。他们的气息急促、规整、千篇一律。我们的六个点,气息绵长、扎实、各有细微差异。
我睁开眼。
锅里的水还没开,但已经有了温度。
网,该撒出去了。
---
第二天,行动全面启动。
钟志军凌晨四点就到了中央厨房——位于五环外食品产业园的五百平米空间。这里已经配备了四口商用熬汤锅,每口能出一百五十斤汤。他带着三个徒弟,开始研发新汤底。
“醇厚骨汤”的秘诀是增加筒骨比例,并加入烤过的牛骨,让胶质更丰富。“菌菇素汤”用了七种干菌,泡发后连同泡菌水一起熬,鲜味来自食材本身。“酸菜鱼汤”最费工夫——要先用菜籽油炒香老坛酸菜和泡椒,再加入鲜活鲫鱼煎至两面金黄,最后加开水猛火冲,汤色才能奶白。
上午十点,三家检测机构的人到了总店。梁雷穿着正装接待,带着他们参观后厨,取样。汤底、食材、调料,甚至连洗菜的水都取了样。
“我们会检测营养成分、食品安全指标、添加剂残留等十二个项目。”带队的李博士说,“报告五个工作日出。”
“辛苦了。”梁雷递上准备好的资料袋,“这是我们所有食材的采购凭证和质检报告。”
与此同时,罗桐筛选的二十个美食博主,已经有八个回复愿意参与“盲测”。他安排了时间表,从周三开始,每天两场,持续一周。
高丽仙和龙婷忙着升级门店体验。透明厨房的摄像头安装好了,直播画面同步到店内的电视屏幕,以及抖音、快手账号。很多顾客被吸引,举着手机拍后厨熬汤的过程。
“原来真是一根根骨头熬的啊!”一个年轻女孩对着直播屏幕惊叹。
“你看那个师傅,撇沫撇得好仔细……”
“难怪汤好喝,功夫下足了。”
沈越带着两个新招的“市场专员”,开始执行最“接地气”的情报收集任务。他们穿着便装,混在“速味客”各门店的顾客中,点餐,吃饭,观察,记录。
“望京店,中午十二点半,上座率七成,但外送订单很多,外卖小哥排队取餐。”
“中关村店,店员脸上没笑容,机械式操作。”
“五道口店,有顾客投诉薯条凉了,店员直接换了一份,但态度冷淡。”
这些碎片信息,每天下午五点前汇总到梁雷那里。他设计了一个excel表格,按门店、时间、观察项分类录入,再用数据透视表分析规律。
楚玉从供应商那边打开了突破口。
给“速味客”供冻鸡肉的老刘,和钟志军认识十几年了。钟志军请他喝酒,三杯下肚,老刘开始吐苦水:
“老钟啊,你是不知道,‘速味客’那边压价压得厉害!去年鸡胸肉一吨一万二,今年砍到九千八!还要我们保证是‘六块装规整肉’,零碎的不收。那我们只能把零碎肉卖给小餐馆,成本摊到规整肉上,其实他们吃的还是那些边角料,只不过切整齐了!”
“他们的汤底呢?”钟志军问,“听说换了新配方?”
“什么新配方!”老刘嗤笑,“就是多加了一种‘骨汤增稠膏’,日本进口的,一公斤能兑出一吨汤。喝起来是浓,但那不是真浓,是胶质感。你们做真骨汤的,别学那个。”
第三天,第一份“情报简报”出炉。
梁雷把它做成了一份五页的ppt,在当晚的线上会议里展示。
“根据过去三天的观察,‘速味客’的运营有几个明显特点。”梁雷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第一,高度依赖外送。六家观察门店,外送订单占比平均达到百分之四十五,高峰时段超过百分之六十。这意味着他们的堂食体验在弱化。”
“第二,员工流失率高。我们观察到至少四家门店有新面孔店员,操作生疏。沈越还在他们员工休息区外听到抱怨,说‘工资三个月没涨,活越来越多’。”
“第三,促销疲劳。他们的七折活动已经持续十天,但客流量没有明显提升,反而有顾客反映‘怎么天天打折,是不是东西不好卖’。”
高丽仙补充:“从专业角度看,过度依赖外送会拉低客单价——外送订单通常单价更低,还要被平台抽成。而员工流失会导致服务不稳定,影响复购率。”
钟志军哼了一声:“用增稠膏的汤,喝多了会腻。我看他们能撑多久。”
我说:“继续观察。另外,新汤底研发进度如何?”
钟志军发来几张照片——三口小锅在试熬,汤色各异:“醇厚骨汤成了,今天下午试喝,胶质感很足,挂勺。菌菇汤还在调比例,酸菜鱼汤的酸度要控制,太冲会盖住鲜味。”
“加快进度,周末上新。”
---
周五下午,事情有了转折。
龙婷在丰台店接待了一桌老顾客——一家四口,每周都来。吃饭时,那位妈妈随口说:“昨天我们去‘速味客’了,孩子非要吃他们的儿童套餐,送玩具。”
龙婷顺势问:“觉得怎么样呀?”
“唉,别提了。”妈妈摇头,“玩具是塑料的,质量差,孩子玩两下就坏了。吃的更不行,汉堡肉饼干巴巴的,薯条软塌塌的。还是你们这儿好,汤鲜,菜新鲜。”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龙婷把这段对话记下来,发到群里。
几乎同时,沈越发来一张照片——望京“速味客”店门口,贴出了一张新海报:“周年庆大促,套餐六折,充值五百送一百。”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