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树皮、蝉蜕与绝对半径(2/2)
苏沉舟没有踏入房间。
“条件是什么?”
“和我下一盘棋。”光球表面浮现出棋盘格,“不是围棋,不是象棋,是一种新游戏。规则很简单:我们各自定义三个概念,然后用这些概念构筑论点,证明‘完美是否值得追求’。论点更有说服力的一方获胜。”
“赌注?”
“如果你赢,我告诉你第零号标本库里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光球的光晕微微波动,“如果我赢,你接受一次‘对称化体验’——不是强制改造,只是让你感受一下完美状态的思维模式。放心,24小时后效果就会消退。”
苏沉舟看着棋盘。格子不是二维的,它们在三维空间里折叠,有些格子甚至存在于时间维度上。
“你害怕了。”他忽然说。
光球静止了一帧。
“什么?”
“你害怕我发现你的秘密。”苏沉舟走进房间,但没有碰棋盘,而是直接走向房间另一端的出口——那里应该是一堵墙,但当他靠近时,墙自动溶解成传送门,“所以你想用游戏拖住我。为什么?南极有什么你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南极有真相。”阿尔法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真相往往伤人。”
“我习惯了。”
苏沉舟踏入传送门。在身体完全穿过之前,他回头看了眼光球。
“顺便说,你的快速通道我收下了。但棋局免了——我已经知道你要定义哪三个概念:‘秩序’、‘效率’、‘永恒’。很遗憾,我的三个概念是‘混乱’、‘浪费’、‘有限’。我们永远谈不拢。”
传送门关闭。
纯白房间里,光球表面的几何图形突然全部扭曲、断裂、重组成一个不完美的圆。圆的边缘颤抖着,像是画师的手在抽搐。
「认知偏差值+0.17%」
「实验进度更新:对照组已做出非常规选择」
「预计观察期可能缩短至28天」
光球熄灭。
南极冰盖,绝对零度误差点。
苏沉舟从传送门踏出时,脚下不是冰面,而是一块黑色石板。石板光滑如镜,映出天空和天空中的光雪阵列——但映不出苏沉舟自己的倒影。
他蹲下身,触摸石板表面。触感温润,像是玉石,但温度计显示这里是零下52摄氏度。
“反光材料只反射特定波长的光。”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沉舟转身。
金不换站在那里,但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这个曾经的守墓人,此刻全身50%以上的皮肤已经变成银灰色金属质感,龟裂纹路中渗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一种发光的银色浆液。他的右眼是完整的星图符文,左眼却保持着人类瞳孔——但那瞳孔深处,能看到细小的齿轮在转动。
“你来了。”金不换的声音也变了,带着金属共振的回音,“比我预计的快。”
“阿尔法给我开了快速通道。”苏沉舟站起身,“他想拖住我。”
“因为这里藏着半径的秘密。”金不换指向脚下石板,“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阿尔法在四千三百年前亲手铺下的第一块砖——他完美对称理论的物理起点。”
苏沉舟环顾四周。以石板为圆心,半径一公里内的冰层全部被切割成完美的几何体:正六边形冰柱阵列,每个冰柱的高度、间距、倾斜角度都完全一致。空气在这里静止不动,连雪花都以绝对均匀的速度垂直下落。
“绝对半径的起点。”苏沉舟说,“但圆心不在这里。”
“对。”金不换走到石板边缘,蹲下身,用金属化的手指敲击冰面,“圆心在另一端——在东京那棵时间树的根部。南极是半径起点,东京是终点。两点之间画出的圆,正好覆盖整个地球。”
“所以东京树不是诱饵,是必要的组件。”苏沉舟明白了,“阿尔法需要那个破洞,需要时间湍流,需要不完美来衬托完美。就像画圆需要先有一个不完美的参照系。”
金不换点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
“我身体里的守墓人传承正在和锈蚀改造打架。”他苦笑着说,银色的浆液从嘴角流下,“但好处是,我能同时感知时间和锈蚀两个维度。你知道我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这个绝对半径,不是四千三百年前画的。”金不换的手指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线,线上浮现出时间标记,“它被重画过。第一次是四千三百年前,第二次是两千一百年前,第三次……是三十天前。”
苏沉舟皱眉。
“他在不断修正?”
“不只是修正。”金不换划出三条线,它们在石板中心交汇,但每次交汇点都有微小偏移,“每次重画,圆心都会移动一点点。第一次圆心在南极,第二次移到南美洲南端,第三次——”他指向东京方向,“移到太平洋中心。但半径长度始终保持不变。”
“半径是多少?”
“6371公里。”金不换说,“地球的平均半径。”
苏沉舟忽然明白了。
阿尔法不是在画一个覆盖地球的圆。
他是在用地球本身作为圆规的一只脚,另一只脚在宇宙中某个固定点。每次重画,都是地球在自转、公转、进动后,重新与那个宇宙定点对齐。
“他在用地球测量什么。”苏沉舟低声说。
“测量‘完美’的距离。”金不换指向天空,“那个宇宙定点,我算出来了。它在猎户座方向,距离地球1340光年。那里有一颗恒星,编号gsc-04761-01462,但阿尔法的数据库里,它叫‘基准点阿尔法’。”
“他老家?”
“不知道。”金不换摇头,金属颈椎发出摩擦声,“但我怀疑,那里有他画不出完美圆的真正原因。”
苏沉舟抬头看向南极天空。光雪阵列的几何图形在天幕上缓缓旋转,完美得令人窒息。但在这片完美的中心,总有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点——那是阵列必须留出的观测孔,是观察者必须存在的位置。
观察者。
他忽然想起阿尔法说过的一句话,在东京攻防战最后:
“完美需要被见证,否则毫无意义。”
“金不换。”苏沉舟说,“帮我个忙。”
“说。”
“我要在这里刻第八块碑。”
金不换看着他,星图符文眼中闪过数据流。
“刻什么?”
“刻地球的半径。”苏沉舟单膝跪地,右手按在黑色石板上,“但不是6371公里。我要刻地球半径的真实值——赤道半径6378.1公里,极地半径6356.8公里,两者相差21.3公里。地球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球体,它是个扁球,是个不完美的椭球。”
“阿尔法会看到的。”
“就是要让他看到。”苏沉舟的手掌开始发光,银色电路与锈纹同时亮起,“我要告诉他,他用来画圆的工具本身就不完美。所以无论他怎么画,圆都不可能是完美的——除非他先承认地球的不完美,并把它纳入计算。”
金不换沉默了三秒。
“那样他会疯的。”
“或者解脱。”苏沉舟开始刻字。凿刀不是物理工具,是他的概念定义权具现化出的光刃。刀刃划过石板,刻下的不是凹痕,而是一种“事实”——一种修改局部物理常数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第一笔:6378.1
石板震颤。整个南极冰盖开始发出低鸣,像是某个巨大的机械被卡住了齿轮。
光雪阵列的图形突然扭曲了一帧。
通讯器里传来柳青急促的声音:
“苏沉舟,你在做什么?全球物理常数监测网刚刚检测到南极区域的引力常数波动了0.0007%!这已经突破了安全阈值!”
“还不够。”苏沉舟刻下第二笔:6356.8
差值:21.3
冰层开裂。
以石板为圆心,半径一公里内的完美几何冰柱阵列开始崩塌。不是物理结构的崩塌,是数学意义上的解构——那些完美的正六边形边长开始出现随机误差,角度偏离,对称性被破坏。
天空中的光雪阵列开始疯狂闪烁,像是系统在尝试纠错但找不到错误源。
“阿尔法在尝试重置。”柳青报告,“但他的重置协议遇到了悖论——他要重置就必须先承认这里出现了不完美,但承认不完美会违背他‘绝对对称’的核心理念。他在……死循环。”
苏沉舟刻下最后一笔:一个扁椭圆,标注着两个不同的半径值。
石板炸裂。
不是爆炸,是“存在”层面的崩解。黑色石板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在空中悬浮、旋转、重组,最后拼成一个立体的地球模型——一个明确显示赤道隆起和两极扁平的椭球模型。
模型表面,八个光点亮起。
那是苏沉舟刻下的八块石碑的位置:锈火矩阵、东京、南极、钢铁城、绿洲盟、寂静海入口、记忆民世界、还有这个新刻的扁地球碑。
八个点连成的线,是一个扭曲的多边形。
不完美,但完整。
通讯器里,阿尔法的声音突然切入,不是通过电子设备,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
“你做了什么?”
苏沉舟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石屑。
“给你展示了一个事实:你用来测量完美的尺子,本身就有刻度误差。”
沉默。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然后阿尔法说:
“观察期缩短至28天。”
“为什么?”
“因为你证明了不完美的顽固性。”阿尔法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疲惫的情绪,“我需要更多数据来修正模型。28天后,如果我还是无法解决‘尺子误差’问题,我会……”
话没说完。
通讯切断。
苏沉舟看向金不换。这个半金属化的守墓人正盯着空中那个扁地球模型,星图符文眼中数据流狂奔。
“他刚才想说什么?”金不换问。
“他想说,如果28天后还是解决不了,他会考虑放弃。”苏沉舟走向传送门,但在踏入前停顿了一下,“但我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一个画了四千年圆的人,不会因为尺子有误差就停笔。”苏沉舟回头看了一眼崩塌的完美冰柱阵列,“他只会去找一把更精确的尺子,或者……重新定义什么是‘误差’。”
传送门关闭。
南极冰盖上,只剩下金不换和那个悬浮的扁地球模型。模型缓慢旋转,赤道半径和极地半径的差值在冰面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影子。
金不换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的金属手掌上保持完整,没有融化,因为手掌的温度已经和环境一致——零下52度。他低头看着雪花的六角形结构,那是一种自然界最常见的对称,但仔细看,每个角都有细微的不等长,每条边都有分子层面的凹凸。
“没有完美的雪花。”他轻声说。
手掌合拢,雪花被捏碎。
银色的浆液从指缝渗出,滴在冰面上,开始腐蚀、渗透、向下蔓延。冰层深处,那些被封冻了百万年的远古微生物,在银血的作用下开始新一轮的畸变进化。
这一次,它们进化的方向不是适应寒冷。
是适应“不完美的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