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军中流言(2/2)
战袍被鲜血和泥浆浸透,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状极狼狈。
他回头望去,落马坡已成人间炼狱,他带来的两千精骑。
大部分都倒在了那片泥泞的血泊之中,少数跪地请降者也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心中痛如刀绞,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
眼前阵阵发黑,长叹一声,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苦涩:
“悔不听王捷之言……小觑了周开荒,更小觑了其帐下出谋划策之人!”
经此一役,张文焕折损了近一千七百精锐骑兵。
其最锋利的机动爪牙被连根斩断,元气大伤。
再也无力主动出击,彻底陷入了被动困守的绝境。
张文焕带着三百残骑,人困马乏,盔歪甲斜地绕路逃回铜仁西城门。
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也仿佛关上了他最后的希望。
清点伤亡时,看着那空了一大半的花名册。
尤其是精锐骑兵十不存三的惨状,这位沙场老将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那滋味比血更苦涩。
颓然坐在府衙大堂上,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一片冰凉。
“张大人!”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打破沉寂。
说话的是府中一位姓吴的师爷,平日里主要负责钱粮文书,并不参与军机。
此刻他见张文焕神色灰败,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
“大人何必如此沮丧?不过只是小挫而已,大人依然坐拥两万余大军,胜负犹未可知。”
“学生观那周开荒,虽拥兵十万,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破绽极大!”
张文焕眼皮都没抬,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休得胡言,乱我军心。十万大军围城,岂是儿戏?”
吴师爷却不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大人明鉴!学生仔细查探过。”
“周开荒这十万人,听着唬人,可真正能打硬仗的、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万而已!”
“其余六七万人,皆是沿途收拢的湖广溃兵、绿营降兵,新附的流民匪兵而已!”
“这些人,兵无战心,将无斗志,不过是仗着声势混口饭吃,一遇硬仗,必然作鸟兽散!”
这番话如同一点星火,落入张文焕死寂的心田。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重新凝聚起光芒:
“哦?继续说!”
吴师爷见说动了主将,精神一振,脸上露出一丝阴险的笑意:
“大人,学生有一计,不需动用刀兵,便可叫周开荒这十万大军,从内部土崩瓦解!”
他凑到张文焕耳边,如此这般,详细分说:
“学生此计,名曰‘四箭齐发,攻心为上’:
其一,派人潜入川兵老营散布流言。
就说周开荒已得邓名密令,欲以湖广之地养湖广之兵。
日后论功行赏,土地钱粮皆优先分予新附之众。
川兵老弟兄死伤惨重,最后恐为人作嫁,兔死狗烹!
其二,对那数万湖广籍士兵,则说周开荒视他们为炮灰。
凡攻城陷阵之险役,必驱他们在前,而川兵精锐则于后督战。
缴获战利品亦被川兵优先霸占,他们永无出头之日。
第三,专对绿营降兵。
密传邓名最恨反复之人,周开荒已拟定名单。
只待攻下铜仁,便要拿他们的人头整肃军纪,以儆效尤!
第四, 此乃最关键一箭!
结合北面战局,大肆宣扬大清已经派得力大将,已经攻克襄阳。
旦夕之间便可南下与李国英将军会师,届时周开荒便是瓮中之鳖。
更要强调其粮道已断,存粮告罄,不日便将杀马为食,甚至…
嘿嘿,以弱卒充作军粮!”
吴师爷越说越得意,唾沫横飞:
“大人请想,川兵闻听鸟尽弓藏,岂无怨言?”
“湖广兵自觉被当成炮灰,岂肯用命?降卒日夜担忧被清算,岂能安枕?”
“再闻后路将断,粮草将尽,这十万乌合之众,军心一乱。”
“营啸、械斗、逃亡必接踵而至!”
“届时莫说攻城,他周开荒能否稳住阵脚,都未可知!”
“我军只需坐观其变,待其自乱,便可伺机出城,一举破敌!”
张文焕听着这毒辣至极的计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
“好!好一个‘四箭齐发’!吴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
“此计若成,周开荒十万大军,必化为齑粉!”
他立刻下令:
“就依先生之计!传我命令,所有细作头目,携带重金,立刻按此方略行事!”
“我要让周开荒的大营,变成一口沸腾的油锅!”
张文焕施展毒计后。
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确实激起了一阵涟漪。
但远未达到张文焕预期的惊涛骇浪。
对于周开荒麾下的雷火军,久经邓名新式操典严格训练。
被灌输以“驱逐鞑虏、恢复神州”为核心的思想信念。
并享有最好待遇和装备的“雷火军”而言,这些谣言简直可笑。
当听到“鸟尽弓藏”的流言时,一个正在保养火铳的川军老兵嗤笑一声。
对身旁的年轻士兵说:
“娃子,别听那些鬼话!邓军门和周将军是什么人!”
“咱们跟着从四川打出来的兄弟哪个还不清楚?”
“哪次赏罚亏待过咱们?哪次打仗不是军官带头冲?鞑子的离间计,拙劣!”
他们日常的训导官也会立刻在营中组织讲话,剖析谣言漏洞,重申军纪与信仰。
长期的熏陶使得他们拥有极强的向心力和辨识能力,对这类分化伎俩本能地排斥。
那些沿途收降的湖广绿营兵,确实有一部分人最初听到“湖广兵当炮灰”的谣言时。
心里曾咯噔一下,产生了些许不安和猜忌。
毕竟,他们初来乍到,归属感并不强。
然而,这种疑虑并未持续太久。
他们很快回忆起,在之前的行军和小规模接触战中,西路军往往攻坚拔寨。
依靠的是雷火军的精锐和严密的步炮协同。
他们这些降兵往往被安排在外围警戒、牵制,或者跟在主力后面肃清残敌、巩固阵地。
虽然也危险,但绝非无谓的牺牲。
周开荒并未像清军将领常做的那样,驱赶他们去填壕送死。
而且,军粮发放、军饷兑现,他们与川兵基本一致,并未受到明显歧视。
现实的待遇和作战安排,比任何空洞的谣言都更有说服力。
使得大部分绿营降兵渐渐安下心来,认为那只是清军的挑拨。
至于那些从各地慕名而来投奔的起义军、地方抗清武装。
他们对这些谣言更是嗤之以鼻。
一个原夔东十三家出身的头领在营中大声嚷嚷:
“格老子的!老子们以前在山沟里被鞑子撵得像兔子一样,缺衣少食,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是邓军门、周将军给了咱们正经的番号、粮饷、盔甲兵器!”
“让咱们能挺直腰杆跟鞑子干!”
“现在鞑子派几条野狗来叫几声,就想让咱们反水?做他娘的清秋大梦!”
他们投身邓名麾下,本就是冲着“抗清”这面大旗而来,目标明确,意志相对坚定。
清廷正是他们反抗的对象,其散布的谣言在他们看来,自然充满了恶意和欺骗性。
因此,张文焕的毒计虽然造成了一些基层士兵的私下议论和短暂的紧张气氛。
也引发了少数几起由细作直接煽动的孤立事件(如斗殴、惊营)。
但远未能动摇西路军的根本。
军队的骨架——雷火军——依然稳如泰山;
新附的绿营兵在短暂的观望后,也大多选择了信任眼见为实;
而各地投奔的义军则更加团结。
张文焕的谣言攻势虽未尽全功,却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西路军庞大身躯下隐藏的些许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