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邓城条约(2/2)

“再让他设法以箭书或信号,将同样的命令传至对岸襄阳项将军处,强调以守城为要,不得浪战。”

邓名沉吟片刻道:

“小船还有临时扎的木筏,运不了重械,更运不了马匹。”

“他这是要轻装简从,拼死一搏了。”

“无妨,时间在我们这里,敌军渡河没那么快。”

“何况是上万人渡河,就凭这些小船小舟,渡河最少要好几个时辰。”

待亲兵离去,赵天霞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道:

“你方才说的青梅素是何物?鞑子皇帝当真会死?”

邓名唇角微扬:

“此战还得多亏你和张镇雷,汉阳造灭虏炮一炮竟然真的能击中皇帝小儿。”

“弹片深嵌体内,极大概率会引起破伤风。”

“若无青霉素...也就是西洋人说的一阵治疗破伤风的神药,他绝对撑不过两个月。”

他望了望清军阵列,语气笃定:

“我说让他回去准备后事,自然是真话。”

邓名略一沉吟,随即转向孟浩虎道:

“孟浩虎,你即刻在亲卫军中,挑选干将,率部在绿营旧寨外围建立第一道防线。”

又对赵天霞道:

“天霞,你也选派麾下得力将领,率兵在孟浩虎部后方二里处扎下第二阵。”

“传我将令:不必求胜,只需阻滞敌军前锋,为我在这里解决御营之敌争取时间。”

孟浩虎和赵天霞正要亲自前往,邓名却抬手制止:

“且慢。二位就留在这里。这等差事交给得力部下去办便是。”

赵天霞略显迟疑:

“可是防线布置......”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深沉:

“这等见证历史的时刻,我们都要在场。二位都是我左膀右臂,岂能缺席?”

孟浩虎与赵天霞相视一眼,立即领会其中深意,当即唤来各自得力手下详细交代军令。

待部下领命而去,邓名望向那柱即将燃尽的线香,缓缓道:

“好了,现在让我们专心应付眼前这位鞑子皇帝。”

-

终于,一炷香的时间即将燃尽。

御前侍卫高声传话,将顺治的话清晰地传遍阵前:

邓名,你的条件,朕准了。

此言一出,清军阵中一阵骚动,许多将领面露屈辱与不甘。

顺治稍作停顿,随后御前卫士把他的话高声传出。

朕,乃大清之主,受命于天,既当众应允,便是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随即话锋一转,带着质疑:

然,朕之大清,自有法度信义。你...又凭何取信于朕?你拿什么来担保,我军北撤之时,不会遭你背信追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邓名。

邓名闻言,朗声长笑。

他策马立于两军之间,目光扫过严阵的御营侍卫,扫过那些惶恐的满汉臣工,声若洪钟:

就凭我邓名二字!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今日当着两军将士、满汉文武之面,我邓名立誓:

只要你福临依约北返,我大军即刻后撤三里,让开通道。

以一个月为限,我麾下若有一兵一卒主动追击皇帝行在。

便叫我邓名天厌之,地弃之,死于乱箭之下!

他的声音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这,便是我的保证!你,尽可安心撤回!

短暂的寂静之后,御前侍卫传出一个字:

......善。

邓名微微颔首,高声道:

空口无凭,自当白纸黑字,立约为证!

顺治也同意了。

邓名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众将,最终落在一名身着戎装的将领身上:

章游击,你原是秀才出身,写得一手好字,就由你替我写文书。

章游击受宠若惊,拱手出列:

末将领命!

随后兵士们匆匆找来纸张和笔墨砚台。

邓名一边念,章游击一边写。

他运笔如飞,不一会,便按照邓名的意思,写好两份一样的条约文书。

邓名看完后,觉得很满意,这章游击字写得字果然不错。

随后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提督印信,在这两份文书上盖上印。

随即邓名向对面高声道,言语间已客气了几分:

请大清皇帝亦派一人,以做双方文书交接传递使者!

御轿中传来顺治简短的允准。

片刻后,翰林院学士王熙在皇帝面前主动请缨,从清军阵列走出。

在万千将士注视下步行到两军阵前中央。

章游击面无惧色,也走到场地中央,把文书呈于王熙。

《邓城之约》

大明永历十五年,大清顺治十八年 辛丑年十月廿七晨

大明四川湖广提督邓名与大清皇帝爱新觉罗.福临会于邓城,议定条款如下:

一、大清安亲王岳乐所率之师、一等公鳌拜所率之师、川陕总督李国英所率之师,即日北撤。

二、其中岳乐所部北撤之时,除随身兵器及七日口粮、必要驮马外,所有军械、甲胄、火炮、战马尽数留于原地。

三、自签订之日起,以一月为限,明军不得主动进攻大清皇帝行在及御营附近百里内军队。

四、三路清军各部北撤途中,以一月为限,清军不得主动进攻明军,以及毁坏沿途城镇、强征粮草、裹挟百姓。

五、此约由双方各执一纸为凭。

王熙接过细看,才读开篇两行,便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不仅“大明永历”年号赫然冠于前,邓名的职衔姓名,竟也压在皇帝前面!

他强压惊怒,指尖发颤,指着文书高声道:

“邓将军!这‘永历’年号,乃伪明僭称,我大清万万不能承认!此条断不可行!”

邓名似早有所料,淡然一笑:

“王学士何出此言?邓某身为大明臣子,自然奉我大明正朔。”

“若不用永历年号,难道要我背弃君父、改奉清朔不成?”

王熙一时语塞,转而怒指第二条:

“纵是两国并书,亦应将大清皇帝御书在前!尔不过一介提督,岂可凌驾天子之名?!”

邓名声调陡然转冷,字字如刀:

“大明立国三百载,清廷入关才多少年?自然是我明在前、清在后。”

他目光如炬:

“今日是我亲赴尔营、当面议和,非尔军破我城下。”

“名序先后,自有主客之道、胜负之实。”

“王学士若不服,不妨回去问问你家皇帝,看他认是不认!”

“你……!”

王熙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辞穷。

再看到第三条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还有,此条不妥!为何只约定明军不得进攻御营附近百里内军队?莫非百里之外,你等便可肆意妄为?

邓名从容应道:

王大人多虑了。此约旨在确保皇上安然北返,自然以护卫御驾为要。”

“若将范围扩至天下清军,那我方岂非自缚手脚?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御轿。

贵方此刻最紧要的,难道不是争取时间确保圣体康健么?

王熙一时语塞,沉吟片刻后道:

此等大事,非臣下所能擅专。请容下官面呈圣览。

他持文书快步走向御轿,在轿帘前呈上文书,并且跪奏: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若在文书上并书伪明年号,无异于承认伪明伪朝,此事关乎国体,臣请皇上三思!

侍卫将文书递入轿中。

透过微微晃动的轿帘,可见顺治苍白的手指接过文书,细细阅看。

他的眉头渐渐紧锁,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传与众卿。

顺治的声音透着疲惫。

侍卫将文书依次递给跪候在轿外的几位重臣。

众人一一传阅,个个脸色骤变。

对于姓名的先后顺序,以及明军不得进攻御营附近百里内军队等等。

他们虽很不悦,显然他们的关注点都在年号这个事情上了。

大明永历十五年且排在前面,这让所有人看过的人的表情都变得异常难看。

遏必隆第一个按捺不住,他膝行上前,声音哽咽,跪地泣谏:

皇上!我大清从未承认伪明帝号。今日若开此例,必致天下离心,祖宗基业将毁于一旦啊!

兵部尚书伊图也急切进言:

皇上,伪明年号绝不可书!此举将使天下人心动摇,各地宵小必借机生事。”

“臣宁可战死于此,也绝不能见我大清国体受此侮辱!

就连一向持重的魏裔介也忍不住开口:

皇上,年号事小,国体事大。若书永历年号,恐使我大清数十年来确立的正统地位毁于一旦。”

“还望皇上以社稷为重!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场面一时混乱。

邓名在远处看得分明,朗声道:

既为两国双方之约,自当各书正朔。若只书顺治年号,此约于我大明何异于一纸空文?

就在众臣群情激愤之际。

安亲王岳乐敏锐地察觉到御轿内传来的压抑咳嗽声愈来愈重。

他抬眼细看,透过轿帘缝隙,隐约见到顺治苍白的面容。

从昨夜鏖战到今晨议和,皇上不仅身负重伤,更是担惊受怕、一夜未眠。

岳乐心中一紧,再不顾得什么年号体统,当即沉声喝道:

都住口!

他环视众臣,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可曾看清皇上现在的状况?从昨夜至今,皇上龙体早已不堪重负。”

“若因年号之争再起战端,致使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说罢,他转向御轿,单膝跪地:

皇上,奴才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圣驾平安返回京师。其他诸事,皆可容后再议。

御轿内沉默良久,期间只听见顺治压抑的咳嗽声。

终于,传来顺治疲惫到极点的声音:

事已至此...准。

皇上!

众臣齐声惊呼。

岳乐率先叩首,声音哽咽却坚定:

奴才...领旨。

内侍恭敬地捧上皇帝印玺,顺治亲手在两份文书上盖下玺印。

当盖好印信的文书送到明方查验无误后。

章游击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文书,轻夹马腹,缓缓回到明军阵前。

珍重的交给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