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安顺府风云(2/2)

没有号炮,没有壮行酒。

一万余人像一道沉默的暗流,悄然淌出城门。

队伍最前方,是石哈木亲自挑选的两百名苗兵精锐。

这些战士轻装简从,背负短弓利刃,脚步踏在地上几乎无声,如同山林间最警觉的猎手。

阿狸也在队列中。

她没有与大队同行,身边只跟着十余名同样熟悉黔滇边界深山秘径的族人。

马蹄裹布,车轮涂油,只有沙沙的脚步声。

周开荒骑在坐骑上,回望了一眼在熹微晨光中贵阳的城墙,一夹马腹,汇入队伍。

最初几日的山路虽仍艰难,但因粮秣相对充足。

且周开荒刻意维持了较高的基本饮食配给,军心尚稳。

石哈木的前锋依仗对山林的熟悉,不仅探路。

更如狩猎般清剿了几股规模很小的清军溃兵或土匪,缴获了些许刀枪、骡马。

甚至在一处隐蔽山洞里发现了一批不知何人藏匿的盐巴和腊肉,虽不多,却也是意外之喜。

这些微小的收获,像零星的火星,让队伍保持着一种审慎的乐观。

斥候与后方贵阳及各分兵点始终保持联络,知晓后方大体无碍,更让军心安定。

...

十一月二十七日,黔中的雾气总是来得格外早。

灰白的雾霭贴着山脊流淌下来,将远处的安顺城涂抹成一幅模糊的水墨画。

城头的旗帜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稀疏得可疑。

城门半开着,偶尔有三两百姓进出,像无声的剪影。

周开荒勒住坐骑。

他身后的队伍在山道上蜿蜒成一条沉默的黑线,一万余人,却安静得能听见山风穿过枯枝的声音。

“太静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邵尔岱策马与周开荒并肩,低声道:

“空城贵阳是弃子,空城安顺……像是诱饵。此乃通往普安卫咽喉,李本深若全然不设防,不合兵法常理。”

周开荒眯着眼,啐了一口:

“老子也觉得这安静里头藏着刀子。石哈木!”

苗人土司应声上前。

“派几个机灵生面孔,扮成走货的,进城摸摸底。”

周开荒沉声道。

“重点看看有没有扎眼的‘外人’,或者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热闹。”

“我去更合适。”

清脆的声音从旁响起。

阿狸驱策她那匹矮种马靠近。

她今日换了装束,靛蓝苗衣外罩寻常灰布披风,脸上遮着普通农妇常用的蓝布巾。

唯有行动间发梢银饰微响,透出些许不同。

她看向周开荒和邵尔岱,解释道:

“石哈木土司是黑苗寨之主,威名在外。安顺这一带,是西南几支苗寨的传统地界。”

“与黑苗寨所在的山岭虽不算远,但往来不多,各管各事。”

“我前几年随寨老们走山调停纠纷时,来过这边,认得几个寨子里的老人。”

“石哈木土司的人去打听,生面孔容易惹眼,听到的未必是实话。”

“我去的话,借着旧识的名头,攀谈起来更便宜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雾气中安静的城郭:

“而且,这城静得怪。清军撤了,本地苗寨的反应才是关键。”

“他们是闭寨自守,还是有人想趁机做点别的……这些苗寨内部的消息,外人很难探到根子上。”

石哈木闻言点头,对周开荒道:

“圣女说得在理。我们苗家百寨,像满山的竹子,看着连成片,根却各自扎。”

“安顺这边几支大寨,往日打交道不多。圣女去,确实比我这陌生面孔的土司派人更稳妥。”

周开荒看着阿狸坚定的眼神,又望了望那座透着蹊跷的城池。

终于松口,拱手对石哈木说道:

“石土司,那就劳烦你了。挑十个你最信得过的弟兄,远远跟着,给我把阿狸姑娘护好了!”

石哈木还未来得及答话。

阿狸却微微一笑道。

“不用了,我族人可以保护我,我天黑前一定回来。”

说罢,她转身告辞。

她身后的十余名族人,随即跟随她而去。

身影很快融入了晨雾与稀疏的人流中。

...

安顺城的街道比想象中更空旷,空旷得透着一股刻意。

石板路被连日细雨浸得发黑,两旁店铺十有八九关门落锁。

那寂静不像慌乱逃离,倒像收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

阿狸步履轻盈,目光如筛子般过滤着街上的每一处异常。

太了,干净得不合常理。

在城南一间茶肆,她拣了角落位置,一壶粗茶,慢饮细听。

邻桌行商压低声音道:

……西南十八寨的木嘎老爷,最近手面阔得很,雇了好些外乡人守仓库,工钱给得吓人……

木嘎。

阿狸指尖摩挲着粗陶碗沿。

这个名字她确有印象,安顺西南十八寨名义上的总理土司。

以精明——或者说,狡猾——闻名。

清军还在时,他是最会逢迎的;

离开茶肆,她感觉有视线黏在背上。

拐进一条窄街,在竹编摊前假意挑选。

余光瞥见两个步履扎实的汉子在街口晃了一下,未跟近。

转向城西,她一位曾为其治过腹痛的苗家婆婆。

婆婆左右张望,低语:

阿狸姑娘,快莫打听……木嘎老爷最近不见外客,寨子里外来的生面孔却多了不少,凶得很。”

“前几日溪头寨的老巴,就因多嘴问了一句运进醉仙居的是啥,当晚就被打断腿扔出来了……

阿狸转向醉仙居。

酒楼位于十字街口,此刻门窗紧闭,安静得异样。

后巷偶有伙计模样的人进出,搬动的却是用油布苫盖的沉重物件。

她藏在对面染坊廊柱后观察,正准备撤离。

巷口被三个身着靛蓝土布短褂、腰挎柴刀的汉子堵住。

为首者面色黝黑,眼眶深陷,目光立刻锁定了阿狸。

他上下打量着她——虽着普通苗女衣裙,脸上覆着靛蓝面纱。

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但那通身的气度和过于从容的站姿。

与寻常走街串巷的山民女子截然不同。

“这位阿妹。”

他开口,苗话带着本地口音。

“面生得很。哪座寨子的?在这后巷看什么呢?”

阿狸心念电转,面纱给了她最好的掩护。

她微微垂下眼帘,做出几分被惊扰的怯态,声音也压低了些。

用的是黔西南一带常见的苗话口音:

“这位阿哥,我是溪头寨的,跟叔伯来城里卖些山货。方才人多走散了,想找个清净处等等,不想拐错了路。”

她言辞恳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溪头寨?”

那汉子眼神微动,显然知道这个寨子,但疑心未去。

“卖山货怎么走到酒楼后巷来了?这可不是等人的地方。”

他向前逼近一步,另外两人也无声地散开些许,形成合围之势。

“摘下面纱瞧瞧。”

空气瞬间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