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张煌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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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场冬雪,落在秦淮河畔,却仿佛裹着另一种温度。

画舫灯火透过雪幕,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丝竹声、调笑声、劝酒声混着雨声,从一扇扇雕花窗里飘出来,在河面上袅袅荡荡。

“赵爷,再饮一杯嘛~”

玉春楼二楼的雅间里,穿着石青色镶貂边比甲的姑娘软绵绵偎过来。

纤手捧着青瓷酒盏,眼波流转。

赵良栋没接。

他斜靠在窗边的铺着虎皮褥子的炕榻上。

外罩一件深灰鼠皮镶边的靛蓝缎面长袍。

胡茬丛生,眼窝深陷,脸上浮着酒气熏出的红,却掩不住眼底的倦与冷。

“没劲。”

他摆摆手,声音沙哑。

“唱来唱去都是这几句。”

姑娘撅起嘴,搁下酒盏,转到琴案后坐下:

“那赵爷想听什么?《霸王别姬》?《长坂坡》?”

赵良栋没答。

他望着窗外,雪花在灯笼光里如絮飘落,秦淮河面浮着薄冰,画舫划过,碎成细纹。

河对岸就是旧院——前明教坊司所在,如今依旧是笙歌不夜之地。

再往远些,能望见贡院的飞檐轮廓,黑沉沉地压在雪夜里。

一年前,他还是督标中军副将,麾下数万精兵,出入前呼后拥。

而今…只能说时过境迁。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却暖不了那颗越来越冷的心。

自从被邓名俘虏,随后又释放,回到江宁那天起,他就知道前程完了。

总督衙门只给了他一句“忠勇可嘉,且先休养”,便再没召见过。

昔日同僚或避而不见,或言语敷衍。

连以前的旧部,见他时眼神都躲躲闪闪。

一个被俘过的将领,在八旗眼里,骨头上已经刻了“不洁”二字。

他试过辩解:

不过是兵败被俘了,并不是投降。

可谁听呢?

满城文武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你赵良栋,为什么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邓名为什么独独放了你?

有些话不必明说,眼神就够了。

“赵爷?”

姑娘见他发怔,轻轻唤了一声。

赵良栋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

“唱吧,随便唱。”

琵琶声起,叮叮淙淙,是江南柔媚的小调。

他却听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

还是两个多月前,在武昌码头看到邓名和孔时真的那一幕。

仿佛就如同昨日。

……

“砰!”

雅间的门忽然被撞开,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踉跄冲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哥!出大事了!”

来人是他堂弟赵二虎,在总督衙门当个跑腿的差役。

琵琶声戛然而止。

姑娘识趣地退了出去。

赵良栋皱眉:

“慌什么?天塌了?”

“差不多!”

赵二虎反手关上门,喘着粗气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在邓城……邓名在邓城,把顺治爷给逼得签了和约!”

赵良栋手里的酒盏“当啷”掉在榻上,残酒泼了一身。

“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

赵二虎眼珠子瞪得溜圆。

“衙门里都传疯了!说岳乐郡王败得惨,盔甲火炮全丢给邓名了!”

“皇上……皇上好像还受了伤,撤回许昌了!”

赵良栋手中的酒盏“当啷”落地,残酒泼了一身。

雪夜寂静,笙歌远去。

他僵在原地,心口如遭重锤。

不是狂言。

不是侥幸。

那人真的……撼动了天下!

“还有更邪乎的。”

赵二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条约说,一个月内两边都不许动兵。现在江南附近的各地流民土匪、还有舟山的张煌言,全都蠢蠢欲动。”

“衙门里已经下了封口令,可哪封得住……”

赵良栋慢慢坐直身体。酒意全醒了。

一股寒意却从脊梁骨爬上来,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灼热的战栗。

他想起被俘那些天,在明军营中见到的景象:

兵卒操练的火铃阵列整齐划一,炮手测算弹道的熟练,粮秣转运的井然有序。

那根本不是他印象中流寇似的明军残部。

当时他不愿承认,只当是邓名运气好,捡了些能打的兵。

可如今看来——

“哥?”

赵二虎见他脸色变幻不定,有些担心。

“你……你没事吧?”

赵良栋没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

大雪劈头盖脸打进来,激得他一哆嗦。

秦淮河上,画舫依旧流光溢彩。

笙歌穿过白雪,甜腻得发虚。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史记》,读到项羽垓下之围,虞姬自刎,楚歌四起。

父亲叹道:

“盛世笙歌,乱世兵燹,从来只隔一层纸。”

那时他不解。如今站在这“盛世”的笙歌里。

却仿佛已经听见了遥远北方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

纸要破了。

“二虎,”

他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目光仍落在窗外纷扬的雪幕里。

“你说……是江南好,还是咱甘肃老家好?”

赵二虎一愣,搓了搓冻红的手,想了想,咧嘴笑道:

“当然是江南好啊!有楼有船,有酒有肉,冬天也不算太冷——比咱那黄土坡上刮刀子似的北风强多了。”

他顿了顿,眼神却忽然飘远,语气软了下来:

“不过…老家也还不错。我想念老家的瓤了,热腾腾的羊肉臊子面。”

“浇上辣子油,再撒一把青蒜苗…这边可惜没有。”

说完,他挠挠头,又狐疑地看向兄长:

“哥,你问这个干啥?你想…回老家?”

赵良栋没答。

他望着西方,雪夜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邓名就在那个方向。

赵良栋关上窗,将笙歌与暖色隔绝在外。

雅间里重归寂静。

他弯腰捡起榻上的空酒盏,握在手里,慢慢攥紧。

“邓名……”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窗外,江宁城的冬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