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张煌言(1/2)

文士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振奋:

“线报称,虏酋暂住许昌,已身受重伤,弹片嵌入胸胁,距心脉极近。”

“清廷急召名医数十人会诊,皆束手无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

“如今那鞑子皇帝每日只能卧于软轿之中,由八人抬着勉强挪动,连坐立都不得。”

张煌言闻言,双目骤然一亮。

他仰天大笑:

“好!好!好!天夺其魄,人丧其胆——此乃天亡胡虏之兆也!”

笑声未落,那文士亦被这张阁老久违的豪情所染。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据说,岳乐所部撤离时,沿途丢弃盔甲火炮,邓名正派人收缴。”

“如今天下震动,湖广、江西,河南,南直隶,甚至北方诸省,皆有义军兴起。”

张煌言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抚须望向西方海天相接之处,那里是大陆的方向。

良久,他感慨道:

“邓名此人,真乃我大明中兴之砥柱也!”

“三年前,其人才方崭露头角,我只知其乃普通一川将,哪知此人用兵奇诡,尤擅火器。”

“此番邓城之役,便是以铳炮精良压制虏酋,逼其签城下之盟。”

“火器……”

张煌言若有所思,眼神却忽然黯淡下来,

“当年若有足够红夷大炮,京师未必不能守住…先帝亦或不至殉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焦灼:

“西南呢?永历天子……可有新讯?”

文士神色凝重,微微摇头:

“已遣三拨探子,自滇南、黔西、缅北三路潜入打探。”

“只是路途遥远,山高水险,又值清军严控边隘,至今未有回音。最快也需一月方能返报……眼下,尚无确信。”

张煌言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旧剑的剑柄。

那是弘光朝时御赐之物,剑鞘早已斑驳,却从未离身。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然之色:

“无消息,未必是坏消息。只要未闻凶讯,便当以为圣驾尚在!我等一日不死,大明一日不亡!”

他走下礁岩,大步回到临时搭建的草棚营帐,脚步比往日急促,胸膛起伏不止。

他猛地将目光投向海图,手指从舟山疾划向长江口。

再溯江而上,重重落在湖广之地,仿佛要将那片山河攥入掌中。

“清军此败,必元气大伤!主力仓皇北撤,中原防线摇摇欲坠——江浙沿海,如今正是空虚之机!”

“阁部之意是?”

亲信部将忍不住问。

“咱们困守海岛多少年了?七年?八年?”

张煌言霍然转身,眼中精光迸射,声音陡然拔高,几近嘶吼。

“不就为等这一天——陆上有义师奋起,虏廷首尾难顾!”

“如今邓名已为我等劈开一线天光,若再坐视,岂非愧对先帝、愧对百万死难同胞?!”

他一把掀开砚盖,墨汁飞溅也浑然不顾,铺纸研墨,手腕如风。

一封信飞速写就,命福建旧部火速探查清军水师动向;

另一封直书浙东山中义军首领,力劝其趁势而出,袭扰卫所、断其粮道、扩我声势!

笔落,掷毫于地,他大喝一声:“来人!”

亲信部将快步入内。

“快船两艘,即刻出发!这两封信,哪怕船沉人亡,也得送到!”

“另传令全军——所有能战之船,三日内集结完毕!火炮擦亮,火药备足,帆索整新!”

“阁部……是要出海?”

部将声音微颤。

“出海?!”

张煌言仰天大笑,笑声中竟带哽咽。

“不出海,难道要在这孤岛之上,眼睁睁看着中兴之机从指缝流走?!”

他大步冲出草棚,立于崖边,任海风狂卷衣袍,呼呼作响。

暮色苍茫,浪涛拍岸如鼓。

远处,舟山群岛的隐秘港湾里,十几艘战船正悄然聚拢。

水手搬运火药,炮手擦拭炮膛,甲板上传来低沉而急促的号子——那是久违的、属于大明水师的战前节奏!

张煌言紧攥那张密报,纸角已被汗水浸透、揉烂。

他望向西南方向,喃喃道:

“陛下……纵隔千山万水,臣心未敢稍离。”

“但使残躯尚在,必以东海一隅,牵制虏寇,为西南留一线生机!”

老泪纵横,却脊梁如铁。

东方海平面上,第一颗星悄然亮起——

那是启明星,亦是复国之光。

...

十二月初八

两江总督郎廷佐坐在签押房里。

盯着手中那份刚从兵部衙门加急送来的密咨,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窗外冬雪纷飞,无声地覆盖着庭院中的芭蕉与石阶。

天地一片素白,却压不住他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惊怒。

“…邓城条约…岳乐军留甲卸炮...三路大军北返……”

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针,扎进眼睛。

他反复看了三遍,终于将咨文重重拍在紫檀案上,震得茶盏一跳。

“荒唐!”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幕僚周师爷垂手立在侧边,小心翼翼道:

“东翁,兵部的意思很明白——此事绝不能张扬。”

“咨文最后那句‘江南财赋重地,尤须安靖’,就是让咱们压住消息,稳住局面。”

“压?怎么压?”

郎廷佐冷笑。

“这会儿怕是扬州、镇江的茶楼里,都已经有人传遍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急促踱步。

海青色官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

“皇上为何…”

他顿住脚步,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艰涩。

“为何签这种条约?还承认了伪明的年号和帝号!糊涂啊!”

周师爷赶紧左右张望。

生怕被旁人听到消息。

他小声道:

“密咨里虽未明言,但‘圣体违和,暂返许昌将养’这句……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郎廷佐猛地转身:

“你的意思是——”

“东翁想想,”

周师爷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若非情势危急到一定程度,皇上岂会签这等条约?”

“岳乐郡王是何等人物?鳌少保又是何等骁勇?竟要‘留甲弃炮’而走……这明摆着是战场吃了大亏,不得已为之。”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炉火微弱。

郎廷佐缓缓坐回太师椅。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

“江宁将军那边知会了吗?”

“已经递了帖子,申时过府商议。”

“绿营各镇总兵呢?”

“暂未惊动。依学生浅见,绿营知道得越少越好——这些人本就心思浮动,若闻此讯,怕生变故。”

郎廷佐点头,目光又落回那封密咨上。

朱红的兵部大印刺目得很,像一摊未干的血。

“师爷,”

他忽然问。

“你说……这个邓名,会不会顺势东进?”

周师爷沉吟道:

“条约限一月为期,他若明智,当趁此间隙整军备武,巩固地盘。但此人用兵向来不循常理……难说。”

“江宁城。”

郎廷佐喃喃道。

“还有这江宁城,可经不起再来一次围城了。”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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