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残曲引路(1/2)

通道没有尽头。

织云在黑暗中狂奔,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身后没有追兵的声音,但她不敢停——不敢停,一停下就会想起母亲最后那个眼神,想起脊椎伤口涌出的血混着淡金色的光,想起那句“活下去”。

泪水在脸上风干,留下紧绷的痕。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蹭到脖颈上那些蔓延的缠枝莲纹,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吸。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

坡度很陡,织云不得不放慢速度,手扶着冰冷的墙壁。墙壁的材质变了,不再是光滑的合成材料,而是粗糙的石砖,缝隙里长着湿滑的青苔。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消毒水和血腥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

不是新鲜的茶香。

是陈年的,闷在罐子里太久,带着土腥和腐朽的茶味。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木质的,老旧,门板上有虫蛀的孔洞。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车间那种乳白色的冷光,而是昏黄的、摇曳的,像是烛火。

织云推开门。

眼前是一个狭窄的石室,大约只有三丈见方。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燃着豆大的火苗。墙壁上挂着一些工具——绣针、刻刀、茶具、琴弓,都是非遗匠人常用的,但每件工具都锈蚀严重,像是废弃了很久。

而石室的地面上,散落着那些金色的碎片。

就是刚才从机械保安徽章里炸出来的、封印着记忆影像的安魂曲碎片。它们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大约有数十片,凌乱地铺在青石板上,在油灯的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

织云蹲下身,拾起最近的一片。

碎片入手微温,触感像温玉。她仔细看去,这片碎片里没有影像,只有一些模糊的线条。她又拾起另一片,同样只有线条。

她将所有碎片拢到一起,一片片查看。

没有一片有完整的影像,全都是零碎的线条,像是被撕碎的地图一角。她尝试将它们拼合——碎片边缘不规则,但似乎能互相嵌合。她跪在地上,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试着拼接。

第一片和第二片嵌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磁石相吸。

第三片、第四片……

随着碎片越来越多地拼在一起,那些模糊的线条开始连接,形成清晰的图案。是地图。一幅手绘的地图,笔触潦草但精准,标注着通道、房间、机关,还有一些细小的注释。

地图的中心位置,画着一个圆圈,旁边用秀逸的小楷写着:

“寒山寺地牢·禁室”

而通往那个禁室的路线,被用红色的朱砂重重描出,起点正是织云现在所在的石室。地图上标注,从石室西侧的墙壁,有一道暗门。

织云抬头看向西墙。

墙壁是普通的石砖,没有缝隙,没有把手。她起身走过去,手指沿着砖缝摸索。摸到第三块砖时,指尖触到了一个凹陷——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地图碎片。

拼好的地图上,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枚绣针的图案。

织云从怀里掏出一根针——不是灵丝凝成的针,是真实的、母亲留给她的那根苏绣针,一直贴身藏着。她把针尖对准那个凹陷,轻轻刺入。

“咔嗒。”

机关启动的声音。

那块石砖向内凹陷,然后整面墙壁开始转动——不是推拉,是像门一样向内旋转,露出后面黑暗的通道。通道里涌出一股更浓的霉味,还有……尸臭。

织云握紧手中的针,走了进去。

通道向下。

很陡的石阶,每一级都又高又窄,边缘被踩得光滑。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壁龛,龛里放着油灯,但大多数已经熄灭了,只有零星几盏还燃着,火苗微弱得随时会灭。

她往下走了大约一百级台阶。

然后空间豁然开朗。

地牢。

但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单个牢房。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第三车间的一半大小。穹顶是天然的岩石,垂落着钟乳石,水滴从石尖滴落,在寂静中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而地面上,是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

成千上万,铺满了整个地牢。它们没有被随意丢弃,而是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一列列,像等待检阅的军队。每具尸体都保持着仰卧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睛紧闭,面容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它们都穿着非遗匠人的服饰。

绣娘、织工、乐师、茶农、皮影匠、骨雕师……各门各派的衣服都能在这里找到,有些已经很破旧,有些还相对完整。但无一例外,每具尸体的脖子上,都系着一个小布包。

茶包。

用粗麻布缝成的小袋子,半个巴掌大小,用细绳系在脖颈上。茶包已经发黑,表面渗着深褐色的污渍,像是被液体浸透后干涸的痕迹。

织云走近一具尸体。

是个老绣娘,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表情安详得像睡着了。她脖子上系的茶包鼓鼓囊囊,织云蹲下身,手指颤抖着解开细绳。

茶包里不是茶叶。

是骨灰。

灰白色的、细腻的粉末,混着一些细小的、没有完全烧化的碎骨渣。骨灰里还掺着别的东西——几片干枯的花瓣,是茉莉;几粒黑色的种子,是茶籽;还有一缕……头发。

银白色的头发,属于老人的头发。

织云的手一抖,茶包掉在地上,骨灰洒出来一些,在青石地板上铺开一小滩灰白。她踉跄后退,看向整个地牢。

成千上万的尸体。

成千上万个茶包。

所以每个茶包里,装的都是……本人的骨灰?他们死后被火化,骨灰装进茶包,又系回自己的脖子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

“饮……真相……”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是从四面八方,从地牢的每个角落,从每具尸体的胸腔里共振出来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还有一丝……茶沸时的嘶嘶声。

织云猛地转身。

地牢的中央,有一口井。

不是水井,是石砌的方井,井口很大,边长约有一丈。井边架着一套茶具——红泥小火炉,铜壶,紫砂茶盘,四个白瓷茶杯。炉里的炭火正旺,壶嘴喷出白色的水汽。

而井边坐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完整的人。

是半透明的、飘忽的魂影,轮廓模糊,只能看出是个女子的身形。她背对着织云,正在煮茶。动作熟练:提壶,注水,温杯,投茶——投的不是茶叶,是从旁边一具尸体脖子上解下的茶包。她把整个茶包扔进壶里。

茶水在壶中沸腾,颜色迅速变成深褐色,浓得像血。

魂影提起壶,将茶汤注入四个茶杯。茶汤在杯中旋转,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泡沫破裂时,散发出浓烈的、混合着骨灰和腐殖质的诡异茶香。

然后魂影转过头。

织云看清了她的脸。

崔九娘。

但又不是织云认识的那个崔九娘——那个总是带着三分讥诮三分凉薄四分癫狂的茶阵师。眼前的魂影更苍老,眼神更疲惫,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

“坐。”崔九娘的魂音说,声音直接响在织云的脑子里。

织云没有动。

“怕?”魂影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这里的……都是怕过的人……怕死,怕痛,怕忘记……最后都躺在这儿了。”

她端起一杯茶,举到面前,看着杯中旋转的茶汤。

“但茶会记得。”她轻声说,“骨灰记得身体,头发记得血脉,花瓣记得春天……煮成一壶,就能看见……他们死前最后看见的东西。”

她把茶杯递向织云。

“饮……真相。”

织云看着那杯深褐色的茶汤,看着表面浮动的骨灰碎末,胃里一阵翻搅。但她没有拒绝。她走上前,在井边坐下,接过茶杯。

茶杯是温的,但茶汤烫得灼手。

“要看什么?”织云问,声音嘶哑。

“看你想看的。”崔九娘的魂影说,“但茶有自己的记忆……它会给你……最痛的那一段。”

织云闭上眼睛,将茶杯举到唇边。

茶汤入口。

没有味道——或者说,味道太复杂,复杂到味蕾瞬间麻木。她只感觉到烫,液体滑过喉咙,像吞下一口熔化的金属。然后世界暗了下去。

不,不是暗。

是回到了某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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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

是一间密室,装饰华丽,但风格古老。红木的桌椅,紫檀的屏风,墙上挂着古画,画的是非遗四大世家的先祖——苏家的绣娘,谢家的乐师,顾家的骨雕师,崔家的茶人。

密室里有五个人。

四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四个人,织云都认得——虽然比现在年轻许多,但她认得。

左上首是她的祖父,苏家上一任族长,苏文渊。那时他大约五十岁,头发还是黑的,但两鬓已霜,穿着苏绣的常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根绣针。

右上首是谢家的族长,谢无涯——焚天谷主,但那时他还没有自称谷主。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温雅,穿着谢家乐师的宽袍,膝上放着一张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抚过,没有声音。

左下首是顾家的族长,顾青山。他比现在瘦,眼神更锐利,手里把玩着一把骨雕刀,刀尖在指尖旋转。

右下首是崔家的族长,崔远山。他端着一杯茶,茶烟袅袅,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站着的那个人,背对着画面。

但从身形和服饰看,是谢无涯的随从,或者……助手。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

谢无涯开口了。

声音和织云记忆里的不同——更温和,更诚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诸位族长,”他说,“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非遗传承的存续大计。”

苏文渊抬起眼:“谢族长有话直说。”

谢无涯微微一笑,示意随从掀开红绸。

托盘上是四份契约。

不是纸质的,是绣品——用四种不同颜色的丝线,在素白的锦缎上绣成的契约文书。苏家的那份是青色丝线,谢家是金色,顾家是白色,崔家是褐色。绣工精湛,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这是‘非遗灵脉共享契约’。”谢无涯说,“诸位都知道,这些年天地灵气日渐稀薄,非遗技艺的传承越来越艰难。绣娘绣不出灵韵,乐师弹不出真音,骨雕刻不出魂,茶阵煮不出道——再这样下去,不出三代,非遗将彻底沦为凡俗手艺,四大世家也将名存实亡。”

顾青山冷笑:“所以谢族长有高见?”

“有。”谢无涯正色道,“我谢家祖传的古籍中,记载了一种秘法——可将非遗灵脉具象化、物质化,提取出纯粹的‘灵源’。灵源可储存,可转移,可共享。只要四大世家签订此契约,开放各自灵脉,由我谢家统一提取、分配,就能保证灵脉不枯,传承不绝。”

崔远山放下茶杯:“如何提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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