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那棵树下面有重要的东西关乎历史你们不能就这么毁了它(1/2)

槐树下的旧时光

第一章 推土机进村

柏油路在村口突兀地断了茬,像一条被斩断的黑色巨蟒。林默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柴油尾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手掸了掸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十年了,这条进村的土路还是老样子,坑洼不平,浮土能没过脚踝。只是现在,土路尽头多了几个庞然大物——两台明黄色的推土机,履带上沾满新鲜的泥块,像两只蛰伏的钢铁巨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行将就木的村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助理发来的会议提醒。林默瞥了一眼,指尖划过屏幕,按了静音。他抬头望向村子深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屋顶。记忆里炊烟袅袅的景象荡然无存,视野所及,大半房屋只剩断壁残垣,裸露的砖墙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几处尚算完整的院落也门窗紧闭,死气沉沉。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屋顶上,还歪歪斜斜地竖着烟囱,证明这里尚存一丝活气。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它孤零零地杵在进村必经的路旁,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饱经风霜的巨伞,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林默记得小时候,这树下永远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谁家娶媳妇嫁女儿,都要在树下摆几桌。此刻,树下也围着人,却不再是往日的欢声笑语。

争吵声穿透燥热的空气,尖锐地钻进耳朵。

“不能推!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根!你们不能动它!”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死死抱住槐树粗糙的树干,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涤卡上衣,裤脚沾满泥点,显然是刚从地里赶过来。

他对面站着几个穿着统一橙色工装的男人,为首的是个剃着板寸、身材敦实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卷图纸。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声音拔得很高:“老叔!跟你说了八百遍了!这树在规划线上,必须得移!补偿款都发到位了,你签了字的!别在这儿耽误工程进度!”

“那字是你们哄着我按的!我不管什么规划线!这树比我的命还长!不能动!”老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喷溅出来,“你们今天敢动它,就从我身上碾过去!”

旁边几个同样上了年纪的村民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帮腔,指责拆迁队不讲道理。推土机的司机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叼着烟,冷眼旁观。发动机没有熄火,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像一头不耐烦的野兽在喘息。

林默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离那场争执大约十几米的距离。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扫过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最后落在推土机明晃晃的铲刃上。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十年没回来了。上次离开时,他还是个背着行囊、满心想着逃离这片土地的少年。如今再踏上这片土地,身份已然不同,心境更是天壤之别。故乡?这个词汇在他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这里对他而言,只剩下一个符号——一份需要他回来签字的拆迁协议,一处即将被抹平、然后变成银行账户里一串数字的祖产。

争吵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高亢。老人被两个工装男人架着胳膊,试图把他从树干上拉开。他奋力挣扎,干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脚在地上蹬出深深的痕迹。旁边一个老太太急得直抹眼泪,带着哭腔哀求:“你们行行好,别伤着人!这树……这树底下埋着多少辈人的念想啊……”

林默的视线掠过老人痛苦的脸,掠过拆迁队长紧锁的眉头,掠过推土机冰冷的钢铁身躯。他像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戏剧,内心毫无波澜。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一棵树而已,值得这样拼死拼活?时代在前进,旧的总要被新的取代,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这些老人,不过是困在过去的幽灵,做着徒劳的抵抗。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不早了,他得先去村委会把协议签了,然后尽快赶回城里。下午还有个重要的项目会议。

就在这时,那个死死抱着树干的老者,不知怎的,在挣扎的间隙,目光猛地扫了过来,正好对上林默的视线。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被什么点燃了,骤然亮了起来。

“默娃子?是默娃子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甚至盖过了争吵声。

这一声呼喊,让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默。有疑惑,有打量,也有认出他后露出的复杂神情。

林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被认出来,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场合。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但脚下是松软的浮土,无处可退。他抿紧了嘴唇,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老人那混合着希冀和哀求的目光。

老人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默娃子!你快跟他们说说!你是读过大学见过世面的人!你告诉他们,这老槐树不能砍啊!你爷爷……你爷爷当年……”

“老叔!”拆迁队长粗暴地打断他,手上加了力道,“别扯那些没用的!林先生是回来办手续的,别耽误人家正事!”他显然也认出了林默的身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让他喉咙发痒。他重新看向那棵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树下,老人还在徒劳地挣扎,眼神死死钉在他身上,充满了绝望的恳求。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混乱的场面,也彻底无视了那束灼人的目光。他转过身,皮鞋踩在松软的浮土上,留下清晰的印痕,朝着村委会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身后,推土机的轰鸣声、老人的哭喊声、村民的劝阻声,还有那老槐树叶片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渐渐被他抛在身后。

第二章 树洞秘密

村委会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林默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份签好字的拆迁协议,薄薄的几页纸,却像有千斤重。阳光斜射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尘土覆盖的水泥地上。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农具,蒙着厚厚的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纸张霉味和尘土的气息,与村口那喧嚣的争执仿佛是两个世界。

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烫着细碎的小卷,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她接过协议时,目光在林默考究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麻利地盖章、登记。整个过程快得近乎冷漠,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只在最后递过一份回执时,公事公办地说:“林先生,手续办完了。补偿款会按协议时间打到您账户。您家祖屋……最迟后天,挖掘机就会进场。”

林默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带,仿佛那精致的布料勒得他喘不过气。走出村委会大门,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村口的喧嚣似乎平息了些,推土机低沉的轰鸣也听不见了,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他本该立刻上车离开,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彻底告别这里。助理发来的信息还在手机屏幕上亮着,提醒他下午的会议。

可脚步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村口的方向。那棵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远处灰败的废墟背景上,固执地撑起一片浓郁的绿荫,像一块倔强的补丁,钉在时光的破布上。刚才那个老人绝望的哭喊,那双死死盯着他的浑浊眼睛,还有那句没说完的“你爷爷当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烦躁。一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烦躁攫住了他。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被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东西牵扯。他早已不是那个在槐树下疯跑的野孩子了。

鬼使神差地,他迈开了脚步。不是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而是朝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皮鞋踩在松软的浮土路上,发出噗噗的轻响。越靠近村口,空气中那股尘土和柴油混合的味道就越发浓烈。推土机巨大的钢铁身躯停在离槐树不远的地方,履带深陷在泥土里,铲斗高高扬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下的巨爪。树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被踩踏得零乱的脚印,和一根遗落在树根旁的、磨得发亮的旧烟袋杆。显然,争执已经结束了,结果不言而喻。

林默站在树荫的边缘,仰头望着这棵庞然大物。粗壮的树干需要数人合抱,树皮沟壑纵横,深褐色的裂纹如同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冰凉的树皮。一种极其久远、几乎被遗忘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是童年爬树时手掌磨破皮的痛感,是夏日午后躺在树杈上乘凉时树皮抵着后背的微痒。

他绕着树干缓缓踱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熟悉的纹理。树根虬结盘错,深深扎入泥土,其中一处,几块巨大的根瘤扭曲缠绕,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像一个小小的壁龛。林默记得,小时候,他们总爱把捡来的“宝贝”——几颗漂亮的鹅卵石、一枚生锈的铜钱、甚至是一块舍不得吃的糖——藏在这个树洞里,约定下次再来取。当然,那些幼稚的“宝藏”最终都消失在了时光里。

他的脚步在那个凹陷处停了下来。洞口被厚厚的苔藓和蛛网覆盖着,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他蹲下身,拂开洞口那些黏腻的蛛网和枯叶,手指探了进去。里面是潮湿松软的腐殖土,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腥气。他摸索着,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坚硬、冰凉、表面似乎包裹着什么的东西。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泥土,将那东西慢慢掏了出来。是一个用深褐色油纸紧紧包裹着的、约莫书本大小的方块。油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一角,但包裹得很严实,用细细的麻绳捆扎着,绳结处甚至打了一个精巧的结,虽然历经岁月,绳子上也沾满了泥土,却依然牢固。

林默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树荫外光线充足的地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个早已变得脆硬的麻绳结。油纸一层层剥开,一股浓重的、陈旧的纸张霉味扑面而来。里面露出的,果然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那种老式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布面,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林默屏住呼吸,用沾着泥土的手指,轻轻翻开了扉页。

一行娟秀而有力的钢笔字迹,清晰地映入眼帘:

苏晓

19览区坐下。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长桌上投下温暖的光块。

“那篇论文是基于大量口述史和文献整理的,”苏念翻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苏老师提出,知青一代对‘第二故乡’的情感是极其复杂的,既有对艰苦岁月的痛苦记忆,也有对青春、友谊甚至爱情的深刻缅怀。这种情感往往投射在特定的空间节点上,比如一棵树,一口井,或者一间老屋。她认为,这些空间节点承载着个体最私密也最真实的情感记忆,是城市记忆图谱中不可或缺的‘情感坐标’。”

一棵树……林默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仿佛看到苏晓伏案写作时,眼前是否会浮现那棵风雪中的老槐树?

“情感坐标……”林默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玉佩轮廓,“苏教授有没有……提到过具体的例子?比如,她自己的经历?”

苏念摇摇头:“学术论文里一般不会涉及研究者自身的私人经历。不过……”她若有所思,“苏老师在做口述史访谈时,似乎对某些特定类型的故事特别关注,比如因为突然的政策变动而被迫中断的情感,或者……藏在某个地方未能送达的信物。”她笑了笑,“这可能就是研究者的个人兴趣点吧。”

未能送达的信物!林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位苏晓教授,就是日记的主人,就是祖父信中那个“晓”。

“你好像……对这些特别有共鸣?”苏念敏锐地察觉到了林默细微的情绪变化,好奇地看着他。

林默迅速收敛心神,勉强笑了笑:“只是觉得这段历史很沉重,也很……动人。对了,你说苏教授是你的指导老师?她现在在学校吗?我……有些问题想请教她。”他必须见到她。

苏念看了看手表:“苏老师今天上午有课,下午应该会在学院楼。不过她日程很满,想见她需要提前预约。你是校外人士吧?我可以帮你问问她的助理。”她热情地拿出手机,“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有消息我告诉你。”

“太好了,谢谢你!”林默连忙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看着苏念认真地在通讯录里输入他的名字,一种奇异的联系感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这个偶然相遇的女孩,像一座意外的桥梁,连接着他和那个他急于寻找的人。

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书架间的宁静被远处传来的隐约上课铃声打破。林默看着苏念收拾书本准备离开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找到了苏晓的线索,却又面临新的等待。而口袋里那半块玉佩,依旧冰凉地贴着他的胸口,提醒着他,时间仍在分秒流逝。千里之外的村庄,推土机的引擎,是否已经预热?

第七章 命运交织

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片柔和的金黄,洒在光洁的地砖上。林默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帆布书包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微微晃动。那句“有消息我告诉你”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微弱的希望,但很快又被沉甸甸的现实压了下去。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时间无情地跳动着,距离明天上午九点,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等待预约?这无异于坐以待毙。

他必须做点什么。

离开图书馆,林默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初夏的风带着梧桐絮,拂过脸颊有些微痒。学生们三五成群,笑语喧哗,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与他此刻焦灼的心境格格不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半块玉佩的轮廓坚硬而清晰,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掌心。祖父的信,苏晓的日记,李婆婆的讲述,还有苏念口中那位苏晓教授对“被迫中断的情感”和“未能送达的信物”的特殊关注……所有的线索都严丝合缝地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个地方,同一段被掩埋的往事。

可时间呢?时间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需要更直接的线索,一个能立刻联系上苏晓教授的方式。抱着渺茫的希望,他再次走向建筑学院那座颇具现代感的灰色大楼。学院公告栏里贴着各种讲座海报、学术会议通知和教师简介。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苏晓教授”那一栏。上面有她的研究方向、主要着作,以及一个办公邮箱地址。邮箱!林默立刻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输入那串字符。邮件内容在脑海中迅速成型:说明身份(林青山之孙),提及老槐树和即将到来的拆迁,请求紧急联系……他斟酌着词句,既要引起重视,又不能显得唐突冒昧。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他的心却悬得更高。对方何时能看到?会不会当成垃圾邮件?一切都是未知数。

带着满心的不确定和身体的疲惫,林默回到了酒店。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城市的喧嚣,却无法冷却他内心的焦躁。他把自己摔进沙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祖父那封泛黄的信笺和半块温润的玉佩再次呈现在眼前。他拿起玉佩,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端详。青白色的玉质,雕刻着半朵莲花的纹样,断口处光滑,显然是被小心地一分为二。这半朵莲花,承载的究竟是怎样的盟誓与遗憾?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念的名字。林默精神一振,立刻接通。

“林默先生吗?我是苏念。”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我刚问过苏老师的助理了,她最近日程排得非常满,今天下午的会议刚结束,晚上又要飞北京参加一个重要的评审会,明天一整天都在会场……助理说,最快也要后天下午才能安排出一点时间,而且只能给十五分钟左右的简短会面。”

后天下午?林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入冰窟。后天下午,老家的那棵槐树,恐怕早已化作一堆木屑了。

“十五分钟……也行!”林默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要能见到她,五分钟也行!麻烦你,苏念同学,帮我预约上!后天下午,我一定准时到!”这是最后的希望,哪怕只有一线微光。

“好的,没问题,我会跟助理确认好时间地点再通知你。”苏念爽快地答应,随即又有些好奇地问,“林先生,你好像……特别着急?是关于苏老师的研究课题吗?”

林默喉头滚动了一下,苦涩在口腔里蔓延。他该怎么解释?说他千里迢迢赶来,是为了阻止一棵树的死亡,而这棵树维系着一段尘封近半个世纪的悲欢?说他口袋里揣着半块可能属于苏晓的玉佩和一封从未寄出的情书?这一切听起来都太过离奇,像一个蹩脚的小说情节。

“是……一些私事。”他含糊其辞,声音干涩,“非常重要,关系到……一些无法挽回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苏念沉默了几秒,似乎理解了他的难言之隐。“明白了。你放心,我会尽快帮你落实。保持联系。”她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

“谢谢你,苏念。”林默由衷地道谢,挂了电话。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希望的火苗被时间无情地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绝望。他颓然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老槐树虬劲的枝干,以及推土机狰狞的钢铁履带。祖父在信末那句“替我告诉她,我从未忘记”像针一样刺着他的心。

他不能就这么干等下去。

林默猛地站起身,抓起钱包和手机,决定再去建筑学院碰碰运气。也许苏晓教授还没离开?也许能在学院楼外“偶遇”?这想法近乎天真,但他别无选择。

刚走到酒店大堂,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念背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帆布书包,正站在前台询问着什么,一转头看见林默,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林先生?真巧!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她快步走过来,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我刚从学院出来,助理那边已经确认了,后天下午三点半,在苏老师办公室,时间只有十五分钟。这是地址和楼层。”她说着,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递过来。

林默接过纸条,上面是娟秀的字迹写着办公室地址和时间。“太感谢你了,苏念。”他由衷地说,心里却沉甸甸的,后天下午……太迟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苏念笑了笑,随即想起什么,低头在帆布包里翻找起来,“对了,助理还给了我一张苏老师的名片,上面有她工作电话,虽然她开会时可能不接,但你可以试试……”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棕色的皮质钱包,打开夹层寻找名片。

就在她翻开钱包夹层的那一瞬间,林默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他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钱包透明的夹层里,插着一张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浓密的树冠投下斑驳的树荫。树下站着两个人。左边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笑容腼腆而真挚,正是林默在祖屋阁楼里见过无数次的祖父林青山年轻时的模样!而右边依偎着他的,是一个扎着两条乌黑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她微微侧头看着身边的青年,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如同穿透树荫的阳光——正是苏晓日记扉页上那张黑白小照里,那个让林默感到陌生的、充满生气的年轻苏晓!

这张照片,无论是构图、背景,还是照片中人物的姿态、神情,都和他贴身收藏在钱包夹层里的那张祖父留下的老照片,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苏念……苏晓……钱包里的照片……祖父林青山……苏晓教授……

无数个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这个热情帮助他的建筑系研究生苏念,钱包里为什么会珍藏着祖父林青山和年轻苏晓的合影?她和苏晓教授是什么关系?仅仅是学生和导师?还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苏念终于从名片夹里抽出了苏晓的名片,抬起头,却发现林默脸色煞白,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的钱包上,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和……一丝恐惧?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夹层里的那张老照片。

“哦,这张啊,”苏念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是我奶奶年轻时的照片,旁边那位是她当年插队时认识的朋友。我奶奶总说,那是她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了。”她说着,将名片递给林默,“给,苏老师的名片。”

林默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他看着苏念清澈坦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或隐瞒。她不知道。她完全不知道这张照片对眼前这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照片里的那个“朋友”是他的祖父,更不知道他口袋里揣着的半块玉佩,可能与她奶奶有着怎样的关联。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咙,他想立刻问清楚,想掏出自己那张一模一样的照片,想拿出那半块玉佩……但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苏晓教授尚未联系上,老槐树危在旦夕,他不能贸然揭开这个可能更加复杂、甚至充满未知风险的秘密。万一……万一苏念的奶奶并非苏晓本人?万一其中另有隐情?在尘埃落定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毁掉最后的机会。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厉害:“……谢谢。你奶奶……年轻时真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苏念开心地笑了,显然对奶奶的旧照感到自豪,“那我先走啦,还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后天见!”

“后天见。”林默看着苏念轻盈转身离开的背影,握着名片的手心全是冷汗。那张小小的照片,像一道惊雷,在他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世界里炸开,留下满目狼藉的谜团和无尽的寒意。他站在原地,直到苏念的身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外,才缓缓地、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回到死寂的房间,林默颓然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散发着苍白的光。他拿出自己的钱包,抽出夹层里那张祖父留下的老照片。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同样的槐树,同样的人,同样的笑容,跨越近半个世纪的时光,在此刻重叠。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宿命感紧紧攫住了他。他苦苦寻找的苏晓,她的后人(极有可能)就在眼前,而他却只能选择沉默。

为什么?命运为何要开这样一个残酷的玩笑?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再次划破了房间的寂静。屏幕上跳动着“拆迁办张经理”的名字。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迟疑了一秒,才按下接听键。

“林先生吗?”张经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隐约有嘈杂的机器轰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和刺耳,“通知你一下,计划有变。明天上午的拆迁行动提前了!”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提前?提前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几乎要断裂。

“就现在!工程队那边临时调整了设备调度,推土机已经进场了!重点就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影响规划,必须先处理掉!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最后告知你一声,按协议,我们有权……”

后面的话,林默已经听不清了。

“现在?!”他失声吼道,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手机差点脱手,“你们不能动那棵树!绝对不能!”

“林先生,协议你签了字,补偿款也到位了,程序上我们完全合法合规……”

“给我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林默对着电话咆哮,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慌而扭曲,“那棵树下面有重要的东西!关乎人命!关乎历史!你们不能就这么毁了它!等我回去!我马上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被他的激烈反应惊到了,但随即传来张经理公事公办、毫无转圜余地的声音:“林先生,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工程进度不能耽误。机器已经启动了,我也无能为力。就这样吧。”

“喂?喂!张经理!你听我说……”林默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徒劳地喊着,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嘟…嘟…嘟…”

忙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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