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那棵树下面有重要的东西关乎历史你们不能就这么毁了它(2/2)

完了。

林默僵立在房间中央,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窗外,上海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都市的轮廓。而千里之外,那个他长大的村庄,那棵伫立了百年的老槐树,此刻正暴露在冰冷的钢铁巨兽之下。推土机的轰鸣仿佛穿透了时空,在他耳边震响,伴随着树根在水泥地下断裂的幻听。

他仿佛看到巨大的铲刃高高举起,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朝着那虬结盘绕、刻满岁月年轮的树干,狠狠落下。

第八章 紧急返乡

手机坠落在厚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那冰冷的忙音却像毒蛇的信子,还在林默耳边嘶嘶作响,缠绕着他的神经,一点点勒紧。推土机的轰鸣声,不再是千里之外的幻听,它穿透了时空的壁垒,在他颅腔内疯狂共振,每一次引擎的咆哮都伴随着老槐树根系在泥土中痛苦呻吟的幻象。

“现在……就现在……”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视线扫过酒店房间奢华却冰冷的陈设,窗外上海璀璨的霓虹勾勒出繁华的轮廓,这景象此刻却像一幅巨大的讽刺画,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祖父的信,苏晓的日记,那半块冰冷的玉佩,还有苏念钱包里那张一模一样的照片……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棵即将被碾碎的老树。树洞里的秘密,时间胶囊里的承诺,两代人未竟的遗憾,都将随着钢铁履带的推进化为齑粉。

不能!

一股蛮横的力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冲垮了绝望的堤坝。林默猛地弯腰捡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顾不上查看屏幕是否摔坏,立刻点开购票软件。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眼睛死死盯着最近一班返回家乡的高铁信息。

“没有……没有直达……转车……最快也要五个小时……”他低声咒骂着,每一个跳动的字符都像在凌迟他的神经。五个小时!五个小时后,老槐树还能剩下什么?一堆木屑?一个深坑?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困兽般在房间里踱步。打电话给张经理?对方已经明确拒绝。报警?理由是什么?保护一棵即将被合法砍伐的树?保护一个可能存在的树洞?荒谬得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找苏念?告诉她真相?不,不行!太冒险了!万一她不相信,或者因此产生抵触,甚至通知拆迁队加快速度……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她此刻在哪里?还在图书馆?还是已经回了学校宿舍?

时间!时间像流沙,正从他紧握的指缝中飞速流逝。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再次拨通了张经理的电话。不出所料,被直接挂断。再打,关机。冰冷的提示音彻底斩断了他最后一丝通过沟通解决的幻想。

别无选择,只能立刻动身!哪怕赶回去只能看到一片废墟,他也要亲眼见证!他也要把祖父的信,把苏晓的日记,把树洞里可能残存的一切,哪怕是一块树皮、一片叶子,都带回来!

林默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抓起钱包和那个至关重要的油纸包,冲出房间。在前台匆匆办理退房时,他瞥见墙上的时钟,距离接到那个毁灭性的电话,才过去不到十五分钟。每一秒都像在燃烧生命。

深夜的高铁站依旧人流不息,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旅途的疲惫。林默站在检票口前,看着电子屏上显示的车次信息,距离他购买的那趟车发车还有将近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焦躁地来回踱步,手机屏幕被他点亮又按灭无数次,徒劳地刷新着,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走得更快一些。他试图想象老家的情景:漆黑的夜幕下,刺眼的探照灯划破黑暗,巨大的推土机如同匍匐的钢铁巨兽,轰鸣着逼近那棵孤独伫立的百年老槐。履带碾过碎石和瓦砾,铲斗高高扬起,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他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终于熬到检票。他几乎是第一个冲进车厢,找到座位坐下,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列车启动,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他紧握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看一眼时间,计算着距离目的地还有多久。每一次手机屏幕亮起,他都心惊肉跳,生怕看到张经理或者其他什么号码发来的“树已砍倒”的信息。

漫长的煎熬中,他鬼使神差地再次拿出自己的钱包,抽出夹层里那张祖父留下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林青山和苏晓站在茂盛的槐树下,笑容干净而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又想起苏念钱包里那张一模一样的照片,想起她提到“奶奶”时自然的神情。血缘的纽带如此奇妙又如此残酷,将他和苏念这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通过这棵即将消失的老树,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可他们却各自守着沉重的秘密,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沉默对峙。

列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平原,掠过山峦。林默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毫无睡意。窗外偶尔闪过几点孤寂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星子,映照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焦虑和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

当列车终于减速,缓缓驶入他家乡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站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林默第一个冲出车厢,顾不上站台上稀少的旅客投来的诧异目光,一路狂奔出站。

他拦下站外唯一一辆等客的破旧出租车,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

“去林家村!快!用最快的速度!”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司机是个中年汉子,被他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大清早的,这么急……”但还是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通往林家村的乡道。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空气却异常沉闷。远处,原本应该是村庄轮廓的地方,此刻却弥漫着一片灰黄色的尘土,像一层不祥的雾霭笼罩着大地。越靠近村子,那尘土的味道就越发浓重刺鼻,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摇下车窗,探出头去。那熟悉的、低沉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轰鸣声,穿透清晨稀薄的空气,清晰地传了过来!不是幻听!是真的!

“再快点!”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指死死抠着车门边缘。

司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猛踩油门。破旧的出租车在颠簸的村道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朝着村口的方向冲去。

转过最后一个弯,村口的情景毫无遮掩地撞入林默的视线。

一片狼藉。

曾经熟悉的村口空地,此刻已化为一片废墟。残垣断壁、破碎的瓦砾、连根拔起的灌木……被翻搅起来的泥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深褐色。几台巨大的黄色工程机械如同钢铁怪兽般矗立在废墟之上,其中一台履带式挖掘机正挥舞着狰狞的机械臂,将一堆混杂着砖块和木料的废墟推向一旁。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在那片被翻搅得如同伤疤般的土地边缘,那棵百年老槐树,依旧顽强地伫立着!

它巨大的树冠失去了往日的浓密,许多枝桠被粗暴地折断,露出惨白的木质。虬结的树根暴露在空气中,沾满了泥土。树干上布满了新鲜的擦痕和撞击的凹坑,深色的树皮翻卷开来,像一道道流血的伤口。但它没有被推倒!它像一个伤痕累累却宁死不屈的战士,孤独地对抗着四周的钢铁洪流。

林默推开车门,几乎是踉跄着扑了出去。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棵树上,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树还在!它还站着!

然而,下一秒,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就在那棵饱经摧残的老槐树下,距离挖掘机轰鸣的作业区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念。

她不再是图书馆里那个背着帆布包、笑容明朗的研究生。此刻的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工装,外面套着一件醒目的橙色反光背心,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低头查看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而严肃,带着一种与周遭混乱环境格格不入的专业和冷静。一个戴着安全帽、像是工头模样的男人正站在她身边,指着老槐树的方向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在汇报情况。

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个在酒店大堂热情帮他联系苏晓教授的女孩,那个钱包里珍藏着祖母旧照的苏念,此刻竟然出现在这片即将吞噬老槐树的拆迁现场!而且是以这样一种……监督者的身份?

就在这时,苏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精准地落在了林默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挖掘机的轰鸣、工头的喊话、飞扬的尘土……所有喧嚣的背景音都瞬间褪去。林默清晰地看到了苏念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被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那里面有意外,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但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静,甚至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项目相关方的到场。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明白了。她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她就是拆迁方的人!是那个所谓的“项目规划师”,是来“监督古树移植”的!原来她接近他,帮助他联系苏晓教授,可能都只是……工作的一部分?为了更顺利地推进这个项目?为了确保这棵承载着她祖母青春记忆的老树,被“妥善”地移除?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欺骗的愤怒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起在酒店大堂,她展示照片时那轻松自然的笑容,想起她提到奶奶时那略带自豪的语气。这一切,难道都是伪装?都是为了麻痹他,让他安心等待那个注定迟到的“后天下午”?

而苏念,看着林默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震惊、愤怒、怀疑、还有深切的痛苦——她的眼神也微微波动了一下。她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知道他为何而来。她知道那棵树对他,或者说对他所代表的过去,意味着什么。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的任务,她肩负的责任,不允许她此刻流露出任何私人情感。她必须维持规划师的冷静和专业。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飞扬的尘土和冰冷的机器轰鸣,无声地对峙着。老槐树伤痕累累的躯干矗立在他们之间,像一个沉默而悲凉的见证者。林默口袋里的半块玉佩和油纸包沉甸甸地坠着,苏念平板电脑里关于古树移植的评估报告闪烁着冷光。他们各自紧守着那个关于照片、关于血缘、关于树洞秘密的巨大真相,如同守着两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谁也不敢先迈出那一步。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推土机引擎持续不断的、令人窒息的低吼,以及老槐树在晨风中发出的、仿佛叹息般的沙沙声。

第九章 记忆闪回(19读大量宣扬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鼓吹个人英雄主义的反动书籍!有没有这回事?!”

苏晓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灭顶的恐惧和屈辱。那些书……《约翰·克利斯朵夫》,还有她偷偷带来的普希金诗集、雪莱的诗选……它们曾经是她在这陌生而艰苦环境里唯一的慰藉,是她精神世界的灯塔。可现在,它们成了她的罪证。

“说话!”王副主任厉声喝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要心存侥幸!”

“我……”苏晓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是看过一些书……但……”

“但什么但!”王副主任粗暴地打断她,“那些书是什么性质?是不是宣扬个人奋斗,鼓吹脱离群众?是不是充满了小资产阶级的伤感情调?是不是毒害青年思想的毒草?!说!”

他咄咄逼人的质问像重锤一样砸在苏晓心上。她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人群边缘那个熟悉的身影——林青山。他站在人群的外围,身影几乎隐没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但他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磐石般的坚定,还有一丝……让她心头一颤的安抚。

“书……”苏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然依旧颤抖,却清晰了一些,“书……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王副主任眯起眼睛,显然不信,“藏到哪里去了?说!”

“烧了。”苏晓抬起头,迎上王副主任审视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前几天……我自己觉得不好,就……烧掉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保护自己也保护那个树洞秘密的办法。说出“烧了”这两个字时,她的心像被剜掉了一块,那些陪伴她度过无数个孤寂夜晚的文字,仿佛真的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

王副主任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台下的人群也发出低低的议论声。最终,他似乎没有找到更直接的证据,只能冷哼一声:“哼!烧了?烧了也改变不了你思想中毒的事实!从今天起,你要深刻反省!写检查!向组织彻底交代你的问题!散会!”

批判会草草收场,人群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散去。苏晓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走出大队部的院子。夜风带着凉意吹在她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战栗。她没有回知青点,而是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跌跌撞撞地朝着村口那棵老槐树跑去。

夜色浓重如墨,天空不知何时已布满了厚厚的乌云,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当苏晓跑到槐树下时,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了天幕,瞬间照亮了树下那个伫立的身影——林青山。

他显然早已等在这里。

“青山哥……”苏晓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所有的委屈、恐惧和后怕在这一刻汹涌而出,泪水终于决堤。她扑到林青山面前,身体因为抽泣而剧烈地颤抖着。

林青山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她。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像一座沉默的山,将她所有的脆弱和不安都稳稳地接住。苏晓的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擂鼓般的声音奇异地安抚了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别怕,”林青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有我在。”

就在这时,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槐树巨大的叶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又汇成一道道水帘,从枝叶的缝隙间冲刷而下。瞬间,两人就被笼罩在槐树冠形成的、一个风雨飘摇却又奇异地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里。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衣服,冰冷的触感紧贴着皮肤,但紧紧相拥的身体却传递着灼人的热度。

“书……我骗他们说烧了……”苏晓抬起头,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它们还在树洞里……”

“我知道。”林青山抬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水痕,动作笨拙却无比温柔。他的目光在闪电的映照下,深邃得如同夜空。“你做得对。”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也照亮了苏晓眼中那份劫后余生的依赖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四目相对,风雨声、雷声仿佛都远去了,世界只剩下彼此眼中跳动的火焰和近在咫尺的呼吸。

“青山哥,”苏晓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清晰,“我……”

“苏晓,”林青山几乎同时开口,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眼神炽热而专注,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我……”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一个突如其来的惊雷里。但无需言语,所有的情愫、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期盼,都在这一刻喷薄而出。林青山低下头,滚烫的唇带着雨水的凉意,印上了苏晓同样冰冷的唇瓣。这不是一个温柔的试探,而是一个在风雨飘摇中迸发的、带着绝望和希望的烙印。苏晓浑身一颤,随即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抓住了他湿透的衣襟,生涩而热烈地回应着。雨水冲刷着他们,电闪雷鸣在他们头顶炸响,槐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摆,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但在这树下的方寸之地,两个年轻的生命却紧紧相拥,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和心意。

这个吻短暂而激烈,如同划过夜空的闪电。分开时,两人都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目光胶着在一起,里面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火焰。

“苏晓,”林青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今天!记住这棵树!记住我!”

苏晓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是恐惧的泪水:“我记住了!青山哥,我记住了!”

林青山松开她,迅速弯下腰,在槐树虬结的根系间找到一个隐蔽的凹陷处。他用手飞快地刨开湿软的泥土,挖出一个小坑。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小本子,那是苏晓的日记;还有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铁皮盒子,看起来像是装药片的。

“这个给你,”他把日记本塞到苏晓手里,“收好。”接着,他打开那个铁皮盒子,里面空空如也。他看向苏晓,眼神灼灼:“放点东西进去,什么都行。留给以后。”

苏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毫不犹豫地从自己湿透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随身携带的、已经有些磨损的钢笔——那是她父亲送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她拔下笔帽,在日记本空白的扉页上,飞快地写下两行字:

“青山常在,晓光不灭。19着那些老照片和旧物,偶尔指着某件东西,轻声讲述一段与之相关的、连村里老人都已模糊的往事。她的声音平和,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和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当看到林默登记在册的祖父林青山留下的账本时,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抚过那熟悉的字迹,什么也没说。

傍晚,苏念的手机响了。她走到院外接听,几分钟后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和振奋的神情。

“开发商和规划局那边初步同意了,”她深吸一口气,对林默和苏晓说,“暂停所有拆迁作业,给我们两周时间。他们需要看到完整的、具有说服力的规划方案和村史馆的可行性报告。”她看向院子中央沐浴在金色夕阳里的老槐树,“我们的时间不多,但机会,抓住了。”

林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暮色四合,老槐树伤痕累累的枝干在晚霞中勾勒出倔强的剪影。一阵微风拂过,树梢最高处,几片嫩绿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脆弱,却生机勃勃。他忽然想起日记本里,祖父抄录过的一句诗,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新的规划,才刚刚开始。

第十五章 春泥护花

春风拂过林家村的山坳,带着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和草木萌动的生机。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那些在去年寒冬里显得格外孤寂的伤痕,此刻竟悄然冒出了点点嫩绿。新生的叶片细小而柔软,在料峭的春风中微微颤抖,却倔强地舒展开来,将一抹充满希望的色彩缀满历经沧桑的枝头。树下,曾经荒芜的院落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林默正指挥着几个工人,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块打磨光滑的旧木板固定在祖宅的外墙上。阳光洒在他沾了木屑的额角,映出细密的汗珠。他不再是那个西装革履、行色匆匆的都市白领,褪去了疏离与冷漠,眉眼间多了几分专注和沉静。他偶尔抬头望向那棵老槐树,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守护的温柔。

“这边再高一点,对,对齐这条线。”苏念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她穿着利落的工装裤,长发随意挽起,正拿着卷尺测量着阁楼窗户的尺寸。她放下尺子,走到窗边,望向院子里忙碌的林默和那棵生机渐显的老槐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从上海那个偶然的图书馆相遇,到如今共同扎根在这个几乎被遗忘的村庄,命运的轨迹曲折得令人惊叹。她申请参与这个项目时,带着奶奶苏晓尘封的遗憾和对“林家村”这个名字的好奇,却未曾想,会在这里找到事业的新方向,以及……她瞥了一眼林默专注的侧影,心头微暖。

祖宅的改造工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林默和苏念决定将这里打造成一家以“乡村记忆”为主题的民宿。他们保留了老屋的主体结构和那些承载着岁月痕迹的梁柱、窗棂,只是进行了必要的加固和修缮。斑驳的土墙被清理干净,露出原本的肌理;腐朽的门窗被替换成样式古朴的新作;曾经堆放杂物的堂屋,正被规划成温馨的公共客厅和餐厅。每一处设计,都力求在舒适现代中融入老宅的灵魂和村落的印记。

这天下午,苏晓教授在助理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了林家村。她站在焕然一新的院门口,望着那棵抽枝吐绿的老槐树,久久不语。春风拂动她银白的发丝,她的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半个世纪的时光,落在那树下读书谈笑的青年男女身上。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对迎上来的林默和苏念说:“它活过来了,真好。”

她这次来,带来了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在临时布置的、充满木料清香的民宿大堂里,苏晓亲手将纸箱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她珍藏了数十年的日记本、信件、素描,以及当年从林家村带走的一些小物件——一枚褪色的红头绳,一片压得平整的槐树叶书签,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她一件件取出,动作轻柔而郑重。

“这些,”苏晓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学者特有的条理,“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一部分记忆,也是林家村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页。现在,我把它们捐赠给即将建成的村史馆。”她看向林默,眼神温和,“它们属于这里,属于这棵树,也属于所有愿意了解这片土地过往的人。”

林默和苏念郑重地接过这些承载着厚重情感的物品。林默的手指拂过日记本熟悉的硬壳封面,仿佛能感受到半个世纪前那位少女书写时的温度。他郑重承诺:“苏教授,您放心,我们会妥善保管,让它们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见。”

捐赠仪式简单而庄重。随后,苏晓在苏念的搀扶下,沿着新铺设的石子小径,绕着老槐树缓缓走了一圈。她不时停下脚步,触摸着粗糙的树皮,仰头看看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新叶,脸上浮现出宁静而满足的笑容。她低声对苏念说着什么,苏念则认真地点着头,祖孙俩的身影在古树新绿下构成一幅温暖的画面。

捐赠的物品需要整理归档,为村史馆的开馆做准备。阁楼,这个曾经藏着林青山秘密木箱的地方,被临时改造成了整理室。午后阳光透过新安装的、擦拭一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林默和苏念正埋头整理着苏晓带来的资料。日记本按年份排列,信件用无酸纸袋封装,照片则被小心地放入特制的相册内页。阁楼角落还堆放着一些从祖宅各处清理出来的旧物,大多是些无用的杂物,准备稍后处理。

“咦?”苏念在整理一个落满灰尘的旧藤条箱时,手指触到了一处异样。箱子底部似乎比实际深度要浅一些。她轻轻敲了敲,传来空洞的回响。她招呼林默:“你来看看这里。”

林默放下手中的相册,凑过来。两人合力将箱子里的杂物清空,仔细观察箱底。果然,一块薄薄的木板边缘有着细微的缝隙,不仔细看几乎与箱底融为一体。林默用一把小螺丝刀小心地撬动边缘,木板被轻轻掀起,露出了下面一个隐藏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旧书。书页早已泛黄发脆,散发出陈年的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油纸包裹得很紧,似乎是为了防潮,也像是为了隐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期待。林默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已经有些脆化的油纸绳结,一层层剥开。里面的书籍露了出来,是几本六七十年代出版的外国文学名着,封面早已褪色模糊。

苏念拿起最上面一本,轻轻翻开。扉页上,没有书名,却用工整而略显青涩的钢笔字写着一行诗句: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

字迹有两种。一种挺拔刚劲,力透纸背;另一种清秀婉约,如行云流水。它们并排写在一起,墨色虽已黯淡,却依旧清晰可辨。诗句下方,还有两个小小的签名:林青山,苏晓。日期:1975年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阁楼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窗外风吹新叶的沙沙声。林默和苏念捧着这本旧书,指尖拂过那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笔迹,仿佛能看见那个遥远的夏日午后,槐树浓荫下,两个年轻的灵魂依偎在一起,怀着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偷偷写下这句属于他们的诗行。这些书,正是当年林青山冒险为苏晓藏起的“禁书”,是风暴来临前,他们共同守护的微小火种,也是那段被时代洪流冲散的青春爱恋最纯净的注脚。

窗外,老槐树的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微笑。树下的土地上,民宿改造的工程仍在继续,敲打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新生的活力。过去与现在,遗憾与希望,如同深埋地下的春泥,无声地滋养着破土而出的新芽,护佑着枝头绽放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