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一个不起眼的方框吸引了他的注意(2/2)
第六章 时光对话
雨不知何时停了。陈默不知道自己在那冰冷泥泞的门楼下蜷缩了多久,怀里的铁盒早已被他的体温捂得不再冰凉,却沉重得像一块墓碑。呜咽声早已嘶哑,只剩下身体间歇性的抽动和胸腔深处沉闷的钝痛。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照亮了门楼前那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也照亮了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泥污。
他慢慢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老槐树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寂静的夜色里,沉默依旧。墙面上那个鲜红的“拆”字,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道尚未愈合的、狰狞的伤口。明天,推土机就会轰鸣而至,将这一切——这承载了他整个童年,也埋葬了小雨最后秘密的角落——彻底碾碎,抹平。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寒冷而麻木僵硬。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腐朽的门框才勉强站稳。怀里的铁盒,他没有放下,只是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他与过去唯一的、最后的连接。
他一步一步,踩着泥泞和积水,重新走向那棵老槐树。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夜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凉意,吹拂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衣襟。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他在槐树下站定,仰起头。巨大的树冠在夜空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枝桠交错,仿佛一张沉默的网。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粗糙的树皮,摩挲着那道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cm&lyx”。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平静。
“小雨……”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细微沙沙声。
他靠着树干缓缓坐下,将铁盒放在膝头。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锈迹斑斑的盒盖上,那朵模糊的槐花图案似乎也清晰了几分。他闭上眼,疲惫和巨大的悲伤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身体沉重得仿佛要陷入身下的泥土里。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恍惚间,一阵清脆的笑声毫无征兆地钻入耳中。
陈默猛地睁开眼。
月光似乎变得明亮柔和了许多。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起来。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树下不再是泥泞和废墟。茂密的枝叶间,细碎的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特有的、混合着青草和槐花甜香的暖风。
树下,坐着两个人影。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色短裤的少年,背对着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那熟悉的背影,那微微弓起的脊背线条,分明是十六岁的自己。
而坐在他对面的少女,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光洁的额前。她微微歪着头,脸上洋溢着明媚纯净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她手里也捧着一本书,正指着书页对少年说着什么。
那是林雨潇。是记忆深处,槐花飘香的日子里,那个健康、鲜活、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小雨。不是病床上苍白消瘦的模样,而是她信中说的,最美的样子。
陈默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凝固了。他不敢眨眼,不敢呼吸,生怕一丝细微的动静就会惊散这不可思议的幻影。他只能死死地盯着,贪婪地看着那个他寻找了二十年,思念了二十年,此刻却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少女。
“……小王子说,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俏皮,“默哥,你说,他说的对不对?”
少年抬起头,脸上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有些别扭的认真:“当然对。就像……就像这槐花的香味,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
少女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像银铃般清脆悦耳:“那你说,什么是最重要的?”
少年挠了挠头,脸微微有些红,目光却坚定地看着她:“嗯……比如……比如我们在这里一起看书,一起说话,这些……这些看不见的时光,就是最重要的。”
少女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边角。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青春美好的轮廓。微风拂过,洁白的槐花簌簌飘落,有几片落在少女乌黑的发间,落在她洁白的裙摆上,像点缀的星辰。
陈默痴痴地看着,泪水无声地滑落。他想冲过去,想大声喊她的名字,想触摸那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脸。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像一个局外人,一个隔着时光长河的偷窥者,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而虚幻的温暖。
他看到少女从身边拿起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帆布书包,动作轻快地将少年递给她的那本《小王子》仔细地放了进去。然后,她站起身,踮起脚尖,努力地将书包挂在了旁边一根低矮的槐树枝上。
“默哥,帮我保管着!”她回头,冲着少年粲然一笑,笑容明媚得晃眼,“等我回来再找你拿!”
少年点点头,也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好!我等你!”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少女明媚的笑容,少年青涩的承诺,飘落的槐花,斑驳的阳光……所有的一切都凝固在最美的瞬间。
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雾,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晃动。阳光褪去,槐花消失,少年和少女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的石子搅碎,渐渐淡去,最终消散在清冷的月光里。
“小雨——!”陈默终于嘶吼出声,猛地向前扑去,却只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膝盖和手肘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那撕裂般的空洞。
四周依旧是死寂的夜,破败的老宅,沉默的老槐树。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刚才那温暖明媚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也过于残忍的梦。
他狼狈地撑起身,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泪水混合的污迹。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刚才少女挂书包的那根低矮树枝上。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向静静躺在泥地上的铁盒。盒子盖在刚才的扑倒中掀开了,里面那张泛黄的诊断书和信纸的一角露了出来。
“让默哥记住我最美的样子……”
那娟秀的字迹再次浮现在脑海。
他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那根树枝下。他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划过。然后,他弯下腰,在泥泞的地上仔细寻找着。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一片完整的、尚未被雨水完全打烂的槐树叶。叶片边缘微微卷曲,脉络清晰。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那片叶子,用衣角擦去上面的泥水。叶片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润。他凝视着它,仿佛透过它,又看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看到了少女发间飘落的槐花。
他打开钱包,里面只有几张银行卡和证件。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片槐树叶夹在了一张空白的卡槽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沉默的老槐树,看了一眼墙上刺目的“拆”字,看了一眼身后破败的老宅。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崩溃和绝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盒,紧紧抱在怀里,转身,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槐树巷。
晨光熹微,天际泛起鱼肚白。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向大地时,巨大的推土机引擎轰鸣声准时响起,如同巨兽的咆哮,打破了小镇清晨的宁静。钢铁的履带碾过泥泞的土地,坚固的铲斗毫不留情地撞向那斑驳的院墙。
轰隆!
尘土飞扬,砖石瓦砾在刺耳的碎裂声中纷纷坠落。那棵历经沧桑的老槐树,在推土机的巨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粗壮的树干剧烈摇晃,枝叶疯狂抖动,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庞大的树身缓缓倾斜,轰然倒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将过去的一切彻底掩埋。
陈默坐在返程飞机的舷窗边。窗外是浩瀚无垠的云海,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洁白如雪,翻涌如浪。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眼睫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下意识地摸出钱包,打开,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夹在其中的槐树叶。冰凉的触感透过塑料卡槽传来。
他睁开眼,望向舷窗外刺目的阳光。长时间的凝视让视线有些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将窗外的景象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就在这片朦胧的光影中,在那翻腾的、洁白的云海之上,一个清晰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
是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高高马尾辫的少女。她站在云端,背对着他,裙摆在无形的风中轻轻飘动。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的脸上,是记忆中那个夏日午后,在槐树下看书时,最明媚、最纯净的笑容。那笑容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尘埃,毫无阴霾,毫无病痛,只有纯粹的、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烂漫与美好。
她就那样站在云巅,对着他,粲然一笑。
陈默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他没有去擦,只是隔着模糊的泪眼,隔着冰冷的舷窗,隔着万米高空和流逝的岁月,贪婪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个笑容。
仿佛要将它,连同那片槐树叶承载的所有旧时光,一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机翼划过湛蓝的天幕,留下长长的白色尾迹,向着远方延伸。云层上的少女身影,在泪光中渐渐淡去,最终与那无垠的云海融为一体,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