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一个不起眼的方框吸引了他的注意(1/2)
槐树下的旧时光
第一章 拆迁通知
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切割出冰冷的几何图形。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陈默松开一丝不苟的领带结,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可鉴人的胡桃木桌面。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白柱,财务总监正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汇报季度数据,那些数字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鸽子,在巨大的幕布上排列组合。
“……综上所述,本季度净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点三。”财务总监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助理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陈默手边。他微微颔首,目光并未从幕布上移开,只是习惯性地用左手去拆封口的白色棉线。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滞涩感传来。他垂眼,牛皮纸袋上印着“青川镇拆迁办公室”的蓝色公章,粗粝而陌生。
他抽出文件。首页是格式化的拆迁通知书,铅字印刷,油墨味混合着纸张陈旧的尘土气息。目光掠过“产权人”、“补偿标准”等条目,最终停在地址栏——
槐树巷1览室,角落里堆着些没人要的旧报纸杂志,都是些老黄历了。你要实在想找点什么……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陈默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走向旧楼深处。推开阅览室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这里显然废弃已久,桌椅歪斜,书架空了大半,角落里果然堆着几摞用麻绳捆扎起来的旧报纸,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他蹲下身,不顾肮脏,开始一捆一捆地解开麻绳。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或许只是不甘心,想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线索。手指在泛黄、脆弱的纸页间翻动,目光机械地扫过那些早已过时的新闻标题和广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离开时,一页报纸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方框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讣告栏。
字体很小,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许多陌生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直到一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他的视线——
林雨潇 女
青川镇人
于1998年10月12日病逝
享年十六岁
日期:1998年10月12日。
距离她离开槐树巷,仅仅三个月。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疯狂鼓噪的轰鸣。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冰冷的小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瞳孔,扎进他的心脏。他试图看清后面的内容,但视线却像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汽,剧烈地晃动、模糊,无论怎么眨眼都无法聚焦。捏着报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脆弱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猛地闭上眼睛,一股强烈的酸涩直冲鼻腔。他仰起头,用力地吸气,试图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但喉头却像是被什么硬块死死堵住,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尖锐的疼痛。阅览室里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弥漫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视线依旧模糊,但那份报纸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已经揉皱变形。他扶着旁边积满灰尘的书架,踉跄着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一步一步走出阅览室,穿过昏暗的旧楼走廊,走出医院大门。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和他眼角滑落的滚烫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槐树巷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照片和那张写着讣告的报纸碎片,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紧贴着他的身体,灼烧着他的灵魂。老槐树沉默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和雨幕中,越来越近。
第五章 铁盒秘密
雨水不再是冰冷的针,而是沉重的鞭子,抽打在陈默的脸上、身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槐树巷泥泞的土路上,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老槐树巨大的轮廓在雨幕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枝桠在狂风中扭曲舞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口袋里的照片和那张撕下的讣告碎片,隔着湿透的衣料,依旧散发着灼人的冰冷,与他此刻浑身湿透的寒意形成诡异的对峙。
他几乎是扑到了槐树下粗壮的树干旁。树皮湿滑冰冷,上面那道模糊的刻痕——“cm&lyx”——在雨水的冲刷下,似乎比往日更清晰了些,又似乎随时会被彻底抹去。陈默背靠着树干,仰起头,密集的雨点砸进他的眼睛,模糊了视线,也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仿佛要挣脱束缚,碎裂在这片承载了所有美好与残酷回忆的土地上。
王婶的话像幽灵般在耳边回响:“……那天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走,急得很……小雨的书包,还挂在树枝上,晃荡了好几天……” 书包……树枝……
陈默猛地低下头,视线在湿漉漉的、盘根错节的树根间疯狂搜寻。西北角!他记得,小时候和小雨玩捉迷藏,她总喜欢把找到的“宝贝”——一颗漂亮的鹅卵石,一片特别的叶子,或者一张写着秘密的小纸条——藏在这棵老槐树西北侧最粗的那条树根下面,用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盖着。她说那里最隐蔽,连蚂蚁都找不到。
他跪倒在泥水里,双手不顾一切地扒开覆盖在树根上的湿滑苔藓和腐烂的落叶。冰冷的泥浆裹满了他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滴落在挖掘的地方。他像一头绝望的困兽,用尽全力刨挖着。指尖触到了坚硬的石头边缘!就是它!
他奋力掀开那块沉重的青石板。石板下,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底,静静地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大约一个鞋盒大小。岁月和潮湿让它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蚀,边角有些变形,但整体还算完整。它就那样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秘密,等待着注定要开启它的人。
陈默的呼吸瞬间停滞。他伸出颤抖的、沾满泥泞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铁盒从冰冷的泥土中捧了出来。盒子比他想象的要沉一些,表面的锈迹摩擦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粗粝的真实感。雨水疯狂地敲打着铁盒,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着这场迟来了二十年的暴雨。
他抱着铁盒,踉跄着冲进摇摇欲坠的老宅门楼,勉强躲开最密集的雨点。背靠着腐朽的门板,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杂着老宅特有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涌入肺腑。他低头看着怀中的铁盒,那斑驳的锈迹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图案——一朵小小的、褪色的槐花。
手指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僵硬,他摸索着盒盖边缘。盖子锈死了。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去掰,指甲边缘传来撕裂的痛楚。终于,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簌簌掉落的锈渣,盒盖被艰难地掀开。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铁锈、泥土和纸张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面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像带着电流,瞬间击中了陈默。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是医院的诊断证明书,抬头印着“青川镇医院”。姓名:林雨潇。年龄:15岁。诊断结果一栏,用蓝黑色的钢笔字清晰地写着:“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all)”,后面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标注:“晚期(三期)”。日期:1998年7月16日。右下角盖着医院模糊的红章。诊断书下面,还有几张更详细的检查报告单,上面布满了各种异常升高的数值和潦草的医生批注。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晚期……王婶没说错,老护士也没说错。那场暴雨夜被送走的,是一个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女孩。
诊断书下面,压着一张硬质的火车票。陈默将它抽出来。票面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日期:1998年7月20日。车次:k325。起点:青川镇。终点:广州。硬座。票面上印着“限乘当日当次车”。三天!从确诊晚期到踏上南下的火车,仅仅三天!那是一种怎样绝望的仓促?陈默仿佛能看到林国栋和周淑芬憔悴焦急的脸,看到躺在担架上、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雨,在拥挤嘈杂的绿皮火车里,奔赴一个渺茫的希望。
他的心被攥得生疼,目光落在铁盒最底层。那里躺着一个薄薄的、印着医院名称的旧病历本。病历本已经很旧了,封面磨损,边角卷起。他颤抖着拿起它,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是熟悉的、娟秀中带着一丝稚气的笔迹,只是笔画有些虚浮无力,墨色也深浅不一。
陈默的目光落在开头,那简单的称呼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他:
默哥:
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去广州了。爸爸说那里的医生更好,也许能治好我的病。我知道他是安慰我,护士阿姨看我的眼神,我都懂。
> 这几天老是想起我们小时候,在老槐树下看《小王子》。你说小王子最后回到他的星球了吗?他的玫瑰会不会一直在等他?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那朵玫瑰,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看着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够不着。
> 默哥,还记得你教我爬树吗?我总是不敢,你就站在下面张开手臂,说“别怕,我接着你”。现在想起来,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槐花的香味真好闻啊,白白的,像雪一样。
> 我让妈妈把我的书包挂在那根最矮的树枝上了,里面有你借我的那本《小王子》。我怕带去广州弄丢了,也怕……万一我回不来。你帮我保管着,好吗?
> 别难过,默哥。我生病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头发都快掉光了。所以,不要来找我,不要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就记住我们在槐树下的样子吧,记住我笑的样子。
> 让默哥记住我最美的样子。
> 小雨
1998.7.18
信纸的末尾,日期下面,有一小片模糊的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让默哥记住我最美的样子……”
陈默喃喃地念出这句话,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仿佛看到病床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这些字,努力想弯起嘴角,却只留下一个虚弱得让人心碎的弧度。她担心自己难看,担心他难过,所以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告别,把书包留在枝头,把信藏在树下,只为了让他记住那个在槐花飘香的日子里,捧着书、笑容明亮的少女。
原来那日历上被反复圈画的日期,那个模糊的“别”字,不是告别,是她无声的恳求。别来找我。别看我现在的样子。记住我最美的样子。
巨大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陈默所有的堤防。他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冰冷的铁盒,顺着腐朽的门板滑坐到满是泥水的地上。他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压抑了二十年的疑惑、寻找、以及此刻终于揭晓却残酷到极致的真相,化作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低哑的呜咽,混合着门外哗啦啦的雨声,在这破败的老宅门楼下,回荡成一片无声的悲鸣。铁盒里的诊断书、火车票、还有那封承载着少女最后心愿的信,像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也像冰冷的刀锋,将他早已破碎的心,凌迟得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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