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与雄起:蓉城炼狱重生录(2/2)
艾克森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的别的什么,朝着手心哈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对旁边的队友吼了一句:“听到没得?雄起!莫让老乡们白来了!”
“雄起!!!”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雄起!!!”更多的人吼了出来,声音压过了身体的寒冷和疲惫。
最后二十分钟,蓉城队像被泼了一盆滚烫的红油,全队“疯”了。防守寸土不让,抢得国安中场手忙脚乱。进攻简单直接,就是朝着禁区里“砸”!第八十一分钟,一次不是机会的机会,周定洋中场断球后自己带球突进,在三人包夹下硬是挤开一条路,把球捅给了斜插的罗慕洛。罗慕洛在角度极小的情况下,用他那只伤愈的脚,兜出了一记诡异的弧线——球绕过了门将,擦着远端立柱内侧,滚进了网窝!
1:1!绝平!
进球后的罗慕洛没有狂奔,他跑到客队看台下,对着那片蓝色,深深鞠了一躬。看台上,歌声更响亮了,夹杂着嘶哑的“雄起”和哽咽。
回到更衣室,暖气还没修好。但没人抱怨冷了。大家沉默地换着衣服,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一个工作人员悄悄进来,把手机架在椅子上,屏幕对着大家。上面是社交媒体的一段视频:漫天飞舞的、北京罕见的春雪中,那一小片蓝色的蓉城球迷,紧紧挤在一起,脸冻得通红,有的睫毛上还挂着雪粒,却依然勾肩搭背,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成都》。镜头扫过,有光头,有眼镜男,有胖子,都是最普通的面孔。
更衣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视频里风雪呼啸和跑调的歌声。
徐正源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着全体队员,缓缓地、用力地,也鞠了一躬。
“谢谢。”他说,“也拜托了。”
那一刻,不需要更多言语。
从北京回来,凤凰山仿佛被注入了不一样的灵魂。每个主场,都像是滚沸的火锅。球迷的助威声浪比以前更加磅礴,而且“花样”更多。对手一拿球,漫天盖地的“雄起”声能让人耳膜发颤;本方进攻,“涮他!涮他!”的吼声整齐划一;进球后的庆祝,则是地动山摇的“巴适得板!”。
球队的表现也越来越有“火锅味”。防守坚韧,拼抢凶狠,让任何技术流球队在这里都踢得别扭难受。进攻则简洁犀利,抓住机会就是一刀见血。艾克森仿佛找回了第二春,抢点、做球,处处透着老辣;罗慕洛的传球“花椒”属性愈发明显,总能在关键时刻“麻”对手一下;周定洋是中场最稳定的“牛油”,哪里需要堵哪里;而年轻球员们,则在老将带动和球迷激励下,飞速成长,像新鲜毛肚,七上八下,脆嫩爽口。
“专治各种不服”的横幅,在凤凰山看台上显得越来越有底气。无论是领头羊海港的“修仙阵法”,还是申花的“赛博防线”,来到凤凰山,都得先脱层皮。这里没有玄乎的功法,也没有炫目的科技,只有滚烫的草皮,震耳的呐喊,和一股子“只要你弄不死我,我就要咬下你一块肉”的狠劲。
联赛下半程,蓉城稳居前三,成了争冠集团最令人意外的搅局者。媒体开始惊呼“凤凰山奇迹”,分析徐正源的“火锅战术”如何化腐朽为神奇。但只有球队自己知道,哪有什么神奇战术。无非是每一天汗水浸透的训练,是每一次摔倒后的立刻爬起,是更衣室里互相鼓劲的粗话,是客场寒夜里听到乡音时的热泪盈眶,是把那片看台上的蓝色,真真切切地“搬”到了心里,变成奔跑时多出来的那一口气,拼抢时硬起来的那一寸骨头。
赛季最后一轮,蓉城客场挑战已经夺冠无望但为尊严而战的老对手。只要取胜,就能锁定亚军,创造队史最佳战绩。比赛异常艰苦,对方踢得顽强,加上雨战,场地泥泞不堪。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比分还是0:0。
看台上,随队远征的蓉城球迷声音已经嘶哑,却依然在雨中挥舞着旗帜,敲打着战鼓。他们唱起了歌,不是《成都》,而是那首更古老、更直白的:“雄起!雄起!四川雄起!”
伤停补时最后一分钟,蓉城获得角球。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门将都冲到了对方禁区。周定洋站在角旗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了一眼禁区内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到了艾克森坚定的眼神,看到了罗慕洛在悄然移动,看到了所有队友咬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的脸,也看到了看台上那片在雨中依然倔强燃烧的蓝色。
他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助跑,起脚!
足球划出一道带着水汽的弧线,旋转着飞向禁区中路。人群瞬间搅动。艾克森高高跃起,力压对方中卫,却没有顶到球!球砸在另一个防守球员背上变线,折射向小禁区边缘!
一道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里!是罗慕洛!他几乎没有调整,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用一脚极其别扭的凌空垫射,将球踢向了球门!
球速不快,角度也不算刁钻。但门线前的混乱和雨水干扰了门将的判断,他扑救慢了一点点!
足球擦着他的指尖,越过门线,撞入网窝!
绝杀!!!
所有蓉城球员,无论场上场下,全都疯狂地冲向了罗慕洛,冲向了角旗区!他们在泥水里翻滚、咆哮、拥抱,泪水混着雨水肆意横流。看台上的蓝色海洋彻底爆炸,嘶吼声、哭声、笑声震天动地,仿佛要把这异乡的雨夜点燃。
赛后,更衣室变成了欢乐的沼泽。香槟喷洒,歌声嘹亮。徐正源被队员们高高抛起,接住,再抛起。这个一向严肃的韩国教练,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
等稍微平静下来,他站在中间,看着眼前这群浑身泥泞、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弟子们,看着窗外依然隐约可闻的球迷歌声,喉结滚动了几下。
“我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汉语因为激动显得更加生硬,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们今年,踢得不错。”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看着他。
“很多人问,我们有什么秘密,有什么特别的战术。”徐正源摇摇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扫过艾克森眼角的皱纹,扫过罗慕洛腿上狰狞的伤疤,扫过周定洋坚毅的嘴角,扫过每一个年轻球员蓬勃的脸庞,“没有。我们哪有什么秘密战术。”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口。
“我们只是……把凤凰山,搬到了这里。”
“把那些喊‘雄起’的人,把那些在雪地里唱歌的人,把那些不管输赢都跟我们站在一起的人……把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样子,都装到了这里。”
“然后,带着他们,去跑,去抢,去拼每一分钟,去踢每一场球。”
“这就是我们的‘火锅’。我们的……成都。”
更衣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某些极力压抑却终于控制不住的抽泣声。
艾克森走上前,用力抱了抱徐正源,用葡萄牙语混杂着生涩的中文说:“谢谢,教练。这里,家。”
罗慕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还沾着泥点,笑容却干净明亮:“明年,继续,烫他们!”
窗外,远征球迷的歌声再次清晰地飘了进来,还是那首《成都》,在异乡的夜雨里,显得格外温暖而悠长:
“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喔哦……”
“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光头、眼镜男、胖子……那几个赛季初在凤凰山外愁眉苦脸的老球迷,不知怎么混了进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手里还提着几个保温桶,盖子一打开,浓郁滚烫的火锅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冲散了香槟和汗水的味道。
“兄弟们!辛苦了!整点热的,地道的成都火锅儿!庆功!”光头扯着嗓子喊道,眼眶通红。
这一刻,战术、数据、排名,似乎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滚烫的气息,这麻辣的味道,这蓝色战袍上洗不掉的泥点,这胸膛里为同一座城市、同一种颜色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凤凰山的奇迹,或许从来都不是奇迹。它只是一锅被信仰和热爱久久熬煮的红汤,滚烫,麻辣,痛快,足以慰风尘,也足以,烫平前路一切坎坷。
而新的赛季,这锅火,显然才刚刚烧到最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