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草垛婴啼(2/2)
他正要起身,哭声又来了。
这次就在面前,近得像是从扒开的那小口里直接传出来的。而且这哭声变了,不再是那种虚弱的呜咽,而是一种更急切、更委屈的啼哭,像极了饿了的婴儿。
王大柱脑子一热,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快。他开始扒那些秸秆,一根,两根,草垛被他扒开了一个小洞。洞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哭声从洞里清晰地传出来。
王大柱把手伸进洞里,摸索着。秸秆刺挠着他的手腕,有些扎人。他摸了一圈,空的。正要抽回手,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个东西。
那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
软软的,温热的,像是人的皮肤,但又有些不太一样——表面有点粗糙,像是起了细小的疙瘩。他触电般想缩回手,可那东西动了一下,接着,一个小小的、温热的手掌握住了他的食指。
王大柱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只婴儿的手,他能感觉到那细小的手指,能感觉到那微弱却真实的握力。哭声更清晰了,就从手的方向传来。
“真......真有孩子?”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轻轻抽出手,那小手指松开了。哭声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怕被丢下。
王大柱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这么多年的孤独,这么多年的渴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他不再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冲动——要把这孩子抱出来,带回家,养大。
他疯狂地扒开秸秆,洞口越来越大。月光照进去一点点,能看见里面有一团模糊的影子,不大,确实像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哭声就在那团影子里。
王大柱探进半个身子,手臂伸向那团影子。他的手再次触到了那温热的、柔软的躯体。这次他摸得更清楚了——小小的身体,裹在什么布料里,一起一伏地呼吸着。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团东西往外抱。
很轻,比他想象的还要轻。他把那东西完全抱出草垛,放在雪地上,想借着月光看清楚。
一团破旧的、发黑的布料裹着一个小小的身体。布料表面已经糟烂了,能看见里面透出的一点点颜色,像是褪了色的红。哭声从布料里传出来,弱弱的,可怜的。
王大柱颤抖着手,去解那裹着的布料。布料很脆,一碰就掉渣。他一层层解开,心跳如雷。
最后一层布料掀开时,月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东西上。
王大柱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婴儿。
那是一捆稻草,扎成了婴儿的形状,粗糙的秸秆扭曲成手脚的模样。可稻草表面却覆盖着一层东西——细细的、黑色的、像是头发,又像是某种动物的毛。在“头部”的位置,两个深深的窟窿像是眼睛,下面一道裂口像是嘴巴。哭声就是从那个裂口里发出来的,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
王大柱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把那东西扔开,可手像被冻住了。
就在这时,那捆稻草的“手臂”突然抬了起来,抱住了他的脖子。
不是拥抱,是缠绕。那些稻草像是有生命一样,缠上他的脖颈,越收越紧。王大柱终于发出了声音——一声短促的、被掐断般的喘息。他拼命去扯那些稻草,可稻草坚硬得不可思议,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割破了他的手掌。
更可怕的是,那东西还在哭。细细的、婴儿般的哭声,就在他耳边响着,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王大柱挣扎着,双脚在雪地上蹬出道道痕迹。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能看见的只有那对深深的窟窿,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眼角瞥见了一样东西。
在那捆稻草的“身体”下面,雪地里露出了一角红色。鲜艳的、刺眼的红,像是新的一样。他认出来了,那是一只绣花鞋,小小的,婴儿穿的绣花鞋,上面用金线绣着福字,针脚细密,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那只鞋太新了,新得和这破旧的草垛、糟烂的布料格格不入。
王大柱最后一点力气用尽了。他倒在雪地上,稻草还缠在他的脖子上,哭声还在继续。月光又被云层遮住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第二天,屯子里的人发现王大柱倒在西头草垛边,已经冻僵了。
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稻草,深深勒进皮肉里,手掌上全是割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最奇怪的是,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团破布,里面是一捆普通的稻草。
而他的表情,见过的人都说,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茫然,像是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草垛被推平了,秸秆拉去烧了。人们在草垛底下挖了半天,什么也没挖到。没有婴儿的尸骨,没有绣花鞋,什么都没有。
王大柱被草草葬在了后山。他没有什么亲人,葬礼冷清得很。只有赵奶奶在坟前烧了张纸,叹了口气:“说了那地界邪性,非不信。”
屯子里平静了一阵子。西头再也没有哭声了。
可开春化冻后,住在屯子最东头的李寡妇说,夜里听见她家柴火垛里有婴儿哭。柴火垛边上,不知被谁放了一只小小的、红色的绣花鞋,上面用金线绣着福字,崭新崭新的。
李寡妇把鞋扔进了河里,可第二天,鞋又出现在她家门口。
屯子里又开始传了,说那东西没走,只是换了个地方。
有人说夜里看见王大柱在屯子里游荡,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轻轻摇晃着,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可走近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刮过草垛,发出簌簌的响声,细细的,弱弱的,像是谁家娃娃冻坏了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