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死人算盘(2/2)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冲了上来。你掀开被子,摸黑找到煤油灯,点燃。微弱的光晕勉强驱散一点黑暗。你握着灯,一步一步,挪向里屋的火塘。
算盘声还在继续,急促得让人心慌意乱。
你走到火塘边,借着灯光朝里看去。余烬已经基本熄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光在灰白色的灰烬下面若隐若现。而在灰烬的最上层,有三颗圆滚滚的东西,并排摆在那里。
不是木炭。
是三颗完好的、乌黑发亮的算盘珠。
正是那把老算盘最右侧缺失的那三颗下珠!它们静静地躺在灰烬里,表面光滑,毫无烧灼的痕迹,反而在煤油灯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不祥的光泽。
鬼使神差地,你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其中一颗算珠的瞬间——
冰冷!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钻心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从指尖闪电般窜遍全身。你眼前一黑,所有的景象——供销社、火塘、煤油灯——全都扭曲、旋转,然后被撕裂。
你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似曾相识又截然不同的地方。
还是这间供销社,但更破旧,糊墙的报纸是更早年代的,货架上的东西少得可怜。也是冬天,屋里同样阴冷,但弥漫着一股更浓郁的、绝望的贫穷气息。煤油灯下,一个干瘦的老头趴在柜台上,背影佝偻——是老吴头!比你知道的、三年前死去的模样要稍微精神一点,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面前摊开着账本,手里疯狂地拨弄着一把算盘——正是那把缺了三颗珠子的算盘!他拨得那么用力,手指关节发白,算珠撞击声密集如暴雨。
“不对……不对……怎么会对不上……明明够了……明明……”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这时,供销社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没有风雪灌进来,门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慢慢挪了进来。
那是一个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着一件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蔽体的旧棉袄,脸颊深深凹陷,眼睛是两个黑洞。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影子滑过地面。他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碗是空的。
老吴头猛地抬起头,看到来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算盘“哗啦”一声掉在柜台上。
“七……七叔……”老吴头的声音在发抖。
被叫做七叔的老人没有回答。他慢慢走到柜台前,把空碗轻轻放在台面上。然后,他抬起枯柴般的手指,指了指老吴头面前的算盘,又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碗。
老吴头浑身筛糠一样抖起来:“七叔……那年……那年不是我不给……是上头的定额就那些……我……我也没办法啊……”
七叔依然不说话,只是盯着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用食指的指甲——那指甲又长又黑,像鸟爪——在积着灰尘的柜台上,一下,一下,划拉着。
他不是在写字。他是在画圈,画三个并排的、歪歪扭扭的圆圈。画完,他停下了动作,手指就悬在那三个圆圈上方。
老吴头的瞳孔骤然缩小。他看看那三个圈,又看看自己算盘上缺失三颗下珠的位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他猛地抓起账本和笔,颤抖着,开始在账本上写字。写的就是那一句:
**欠粮三斗,欠命一条。**
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整页纸都写满。而他的笔迹,也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像他平时正常的笔迹,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强迫他用“自己的手”,承认这份债务。
七叔静静地看着他写。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账本,而是虚空抓了一把,像是从老吴头面前的空气里,抓走了什么东西,放进了自己那个空碗里。碗里依然空空如也。
做完这个动作,七叔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走进了门外的黑暗里,消失了。
门自动关上。
老吴头瘫倒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还了……我还了……我还了……”
但你知道,他没还。他永远也还不上了。那三斗粮,在某个饥荒的年月,被他克扣了下来,或许换成了他自己家的口粮,或许变成了他柜子里的几块钱。而那个叫七叔的孤寡老人,就在那个冬天,饿死在自己冰冷破败的土炕上。临终前,据说他用最后的气力,用手指蘸着不知哪里来的、暗红色的东西,在土墙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圈。
幻象开始破碎、消散。你看到老吴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迅速枯萎。他变得神经质,不敢看那把算盘,却又忍不住一次次去拨弄,试图算出那永远对不上的“三斗”粮。他试图扔掉算盘,算盘总会回来。他账本上开始自动出现那行字。直到那个雪夜,他也像今晚的你一样,被逼到绝望的边缘,做出了和你一样的选择……
最后的画面,是老吴头趴在柜台上,左手紧紧攥着,右手向前伸出,五指微张,像一个僵硬的、递出东西的姿势。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凝固着无边的恐惧和……一丝茫然的祈求。而他紧握的左手里,从指缝中,隐约露出三点焦黑的颜色——那不是算珠,那是三小块像是被火烧过的、硬邦邦的、黢黑的东西。
幻象彻底消失了。
你猛地抽回手,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那三颗从灰烬里捡起的算珠,还沾在你冰冷汗湿的指尖。
你低头看去,它们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焦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被烈火烧灼过,又像是历经了漫长岁月的侵蚀。和你最后在幻象中看到的老吴头手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彻骨的寒意,这一次是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瞬间冻结了你的四肢百骸。你明白了。
那三斗粮,是债。
老吴头欠下的,用他一条命,没能还清。因为这债,连着算盘,成了这供销社的一部分,成了这个“位置”的诅咒。谁接手这里,谁用了这把算盘,谁就要继续还这笔债。
你扔不掉它,因为它不是物件,它是“债务”本身。你毁不掉它,因为暴力催生的,是债务更快、更凶戾的追索。
你用火烧了它的“形”,却逼出了它缺失的、也是最核心的“魂”——那三颗代表“三斗粮”的算珠。现在,它们在你手里。
火塘里的算盘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死寂重新笼罩了供销社。但这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可怕。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完成了最后的计算,得出了最终的数目,正在等待着。
等待着你“还账”。
你想站起来,腿软得不听使唤。你想把那三颗焦黑的算珠扔回火塘,手指却像被冻住一样,死死攥着它们,越来越紧,直到坚硬的珠子硌得掌心生疼。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倦意和冰冷感袭来,视线开始模糊,煤油灯的光晕在你眼前扩散、旋转。
你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柜台方向爬去。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去,好像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你。
终于,你爬到了柜台后面。你靠着冰冷的柜台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姿势别扭。你的左手,不受控制地、紧紧地握成了拳头,里面是那三颗滚烫又冰凉的焦黑算珠。你的右手,却不由自主地向前伸了出去,五指微微张开,悬在半空。
就像……就像老吴头死时的样子。
你想喊,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你想动,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只有眼睛还能转动,你看到柜台面上,不知何时摊开了你那本新账本,翻到了空白的一页。
你的右手,那只伸出去的手,食指开始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木头台面上划动。不是在写字,是在画圈。画三个并排的、歪歪扭扭的圆圈。
每画完一个圈,你左手里攥着的算珠,就更灼热一分,也更冰冷一分。
你的意识,就在这冰与火的酷刑中,沉向无边的黑暗。最后残存的感知里,你好像看到摊开的账本那空白页上,有字迹正在缓缓浮现,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无比熟悉——那是你自己的笔迹。
写的是同样的,反反复复的两个字:
**还账。**
**还账。**
**还账……**
……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惨白的阳光照在供销社紧闭的木门上。前来打酱油的张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觉得不对劲,喊来了路过的几个男人。他们撞开门,一股混合着煤油、灰尘和某种淡淡甜腥霉味的冷空气涌出来。
他们发现了你。
你坐在柜台后面的地上,背靠着柜台壁,头歪向一边。眼睛睁着,望着虚空,瞳孔早已散大,里面凝固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极致的恐惧,混合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空洞的平静。你的左手紧紧攥成拳头,贴在胸前,掰都掰不开。后来用力撬开,里面是三颗焦黑、裂纹密布的算盘珠,深深嵌进了你的掌心肌肤里。你的右手向前伸出,五指微张,僵直地定在那里,像一个凝固的、递出东西又索要东西的姿势。
和当年老吴头的死状,分毫不差。
账本摊开在柜台上,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重复的两个字:“还账”。从工整到潦草,再到最后的扭曲不成形,墨迹深深浅浅,洇透了纸背。任谁看了都认得出,那是你李卫国的笔迹。
没人敢再动供销社里的东西。老主任叫人来,用一床破席子卷了你抬出去,那把锁生锈的旧锁,重新挂在了吱呀作响的木门上。从此,这间老供销社彻底荒废了。货架上的东西慢慢蒙上厚厚的灰尘,老鼠在里面做窝,糊墙的报纸大片大片剥落。
只是,村里总有那么几个走夜路的人,信誓旦旦地说,尤其是在那些大雪封山、北风呼号的深夜里,经过那扇破木门时,能清楚地听见里面传来“咔哒、咔哒”的算盘声。清脆,规律,不紧不慢,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掌柜,还在里面,永无止境地计算着一笔永远也结不清的死人账。
而那把缺了三颗下珠的旧算盘,连同那三颗焦黑的珠子,再也没有人见过。也许,它们就藏在供销社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等待着下一个推开这扇门的人,等待着下一笔,需要用人命来结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