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人型粉(2/2)
但和之前见过的都不同。这些人型粉不再是粗糙的轮廓,而是极其精细,五官清晰,神态各异,甚至能看出表情——痛苦、恐惧、麻木。而最让二愣子血液冻结的是,这些“人”的脸,他认识。
第一个,是老纪头,佝偻着背,愁苦着脸。
第二个,是刘婶,张着嘴好像在说什么。
第三个……第四个……都是屯子里他见过的人。
而排在最后的一个,眉眼、鼻子、嘴巴……赫然就是他自己的脸。那个“二愣子”人型粉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诡异的梦。
二愣子腿一软,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他想逃,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他想闭上眼睛,眼皮却不受控制地睁着,看着那口咕嘟着血浆的大锅,看着那张悬吊的、滴着液体的人皮,看着案板上那一排栩栩如生、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人”。
这时,他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很慢,很沉。
他不敢回头,只能从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拖着一把铁锹,正从后门慢慢走进来。是老纪头。他走得很慢,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那口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他走到锅边,看了看里面暗红色的浆,又看了看案板上的人型粉,最后,目光落在二愣子藏身的麻袋堆方向。
二愣子吓得魂不附体,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老纪头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麻袋,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或者说,看向了虚无。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只有液体滴落和浆液冒泡声的屋子里,显得无比苍凉。
“又来了……”老纪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埋不完……永远埋不完……吃了粉,就是粉里人了……”
他放下铁锹,走到案板前,伸出手,颤巍巍地抚过那一排人型粉,最后停在了那个有着二愣子脸庞的粉人上。他的手指在“二愣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猛地一用力,将那个粉人拿了起来。
二愣子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老纪头拿在手里,朝着那口沸腾的血浆锅走去。老纪头掀开锅盖,更加浓烈的腥气扑出来。他把那个“二愣子”粉人,轻轻放进了暗红色的浆液中。
粉人沉下去,又浮起来,在粘稠的浆液里翻滚。渐渐地,它开始融化,五官模糊,四肢消散,化进那锅浆里,成为它的一部分。锅里的浆似乎更红了一些,冒出的泡泡更多了。
老纪头盖上锅盖,又拿起漏瓢——那张悬吊的人皮不知何时消失了,漏瓢恢复了原状,只是底部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渍。他把漏瓢浸入旁边一个装着普通淀粉浆的桶里涮了涮,然后舀起一瓢那暗红色的血浆,走到锅边。
他举起漏瓢,手腕开始有节奏地抖动。
暗红色的浆液从漏瓢的细孔中流泻而出,拉成一根根细丝,落入下方翻滚的清水锅中。细丝在沸水中迅速凝固,变成一根根暗红色的、蜷曲的粉条——新的人型粉,正在被制作出来。
二愣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埋掉的人型粉会回来。它们根本不是被“埋”掉的,它们是被“还”回去的,然后在这口诡异的锅里,用那暗红色的浆,重新“漏”出来。每一个吃了这粉的人……或许都会成为这浆的一部分,成为新粉的“模子”?老纪头那句“吃了粉,就是粉里人了”在他脑中轰鸣。
他看见老纪头捞起新漏出的暗红色人型粉,放在一个新的簸箕里。那些人型粉还冒着热气,扭曲蜷缩,有些依稀能看出是屯子里某些人的轮廓,有些则是完全陌生的面孔——或许是更早以前,被这粉坊“吞”掉的人。
老纪头端着簸箕,又拿起铁锹,向后门走去。他要去掩埋这些新出的“产品”。经过麻袋堆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二愣子屏住呼吸,几乎要窒息。
老纪头没有看他,只是对着空气,又像是自言自语,用极低的声音说:“看见了吧?这就是咱老纪家粉坊的营生。祖上欠的债,子孙还。这锅浆,是债,也是命。你吃了粉,你的‘模子’就留在浆里了。跑不掉的。天亮……就忘了吧。还得接着干活呢。”
说完,他佝偻着背,端着簸箕,拖着铁锹,走进后院的风雪中。咯吱……咯吱……挖土的声音隐约传来。
二愣子瘫坐在麻袋后面,浑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他看着那口已经恢复平静、冒着正常白汽的大锅,看着案板上剩下的那些熟悉面孔的人型粉,看着自己刚才藏身、如今空空如也的位置。
天快亮的时候,老纪头回来了,身上带着寒气。他把铁锹放回墙角,像往常一样,默默地点燃灶坑,烧水,准备新一天的活计。仿佛昨夜那恐怖诡异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二愣子从麻袋后面爬出来,腿还是软的。老纪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没有任何波澜。“醒了?添火吧。”
二愣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默默地走到灶坑前,添了块柈子。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白天,粉坊依旧忙碌。漏粉,捞粉,挂冻。一切如常。只是二愣子再也不敢去看那些漏出的粉条的形状,更不敢去品味粉条炖白菜的滋味。他机械地干着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纪头的话,回响着那暗红色的浆、悬吊的人皮、案板上自己的脸。
晌午刘婶又来拿粉条,跟二愣子打招呼:“二愣子,今儿个脸色咋这差?没睡好?”
二愣子勉强笑了笑:“嗯,炕有点凉。”
刘婶絮叨着:“这大冷天的,可得烧热点。对了,今儿这粉条咋看着有点发红?不像往常那么白?”
二愣子心里一紧,看向老纪头。
老纪头头也不抬,闷声道:“柴火潮,烟大,熏的。”
刘婶“哦”了一声,也没在意,拿着粉条走了。
二愣子看着刘婶的背影,又看了看簸箕里那些颜色似乎比往常略深一点的粉条,胃里一阵抽搐。他想起了案板上那个刘婶模样的人型粉。
傍晚收工时,老纪头照例把一些形状稍显怪异的粉条单独捡出来,放进瓦盆。他的动作很熟练,眼神依旧麻木。
二愣子看着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纪叔,这债……还得还到啥时候?”
老纪头的手顿住了。他慢慢直起腰,看向二愣子,看了很久。风雪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灭。老纪头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苍老和破碎。
“到我死。”他哑声说,“或者……到粉坊彻底没了的那天。可粉坊没了,这债……又会落到哪儿去呢?”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端着瓦盆,佝偻着走向后院。
二愣子站在热气渐消的粉坊里,听着外头无尽的风雪声。他知道,今晚,或者明晚,那些被埋掉的人型粉还会回来。那口锅里的暗红浆液还会在夜深人静时浮现。新的“模子”会被加入,新的人型粉会被漏出,再被掩埋,周而复始。
而他,因为吃了那口粉,他的“模子”已经在那暗红的浆里了。他成了这循环的一部分。他能逃吗?逃了,这债会不会找到他头上?或者像老纪头说的,忘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在这粉坊里干活,一天天,一年年,看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粉条上,然后被埋进冰冷的冻土?
风雪更急了,拍打着粉坊的窗户,像是无数被埋在雪下、土下的东西,在急切地敲打着,想要回到那口咕嘟着暗红浆液的锅里,重新被漏出来,回到这循环不止的人间。
二愣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屯子的灯火在风雪中朦胧不清。他想起自己刚来时的好奇,想起偷煮人型粉的胆大妄为,想起那片混在呕吐物里的指甲盖。
他慢慢地,慢慢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昨天他偷偷藏起来的一小截人型粉,没煮过的,已经干硬了。他打开布包,看着那截苍白扭曲、依稀能辨出是某个孩童轮廓的粉条。
看了许久,他走到灶坑边,把布包连同里面的粉条,一起扔进了将熄未熄的余烬里。
一股淡淡的、腥甜的气味飘起,很快又被柴火的焦味盖过。
那截粉条在火中蜷缩,变黑,最终化为一点灰烬,混在煤灰里,再也分辨不出。
二愣子知道,这没用。他的“模子”已经在浆里了。烧掉的,只是其中一个“赝品”。真正的债,真正的循环,还在那口锅里,在那个风雪夜复一夜的后院里,在老纪家粉坊这块曾经是乱葬岗的土地下,无声地、顽固地继续着。
他叹了口气,拉紧棉袄,吹灭了油灯。
粉坊陷入黑暗,只有灶坑底还有一点暗红的余光,微微闪动,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注视着这间屋子,注视着屋外无边的风雪,注视着这个被古老债务和诡异循环缠绕的东北屯子。
而明天,粉坊的烟囱,照常还会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