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不胜其烦(2/2)

百姓们哪里懂什么深奥佛理?僧人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处,便如听天书一般。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看热闹的兴致,东街听完,又急匆匆赶往西街,挤在人群中踮脚围观,时不时为辩得精彩处喝一声彩。围观的人越多,辩法的双方越是卖力,手中经卷翻飞,眼神愈发锐利,恨不得将自家宗门的教义阐发得淋漓尽致。这等在万千百姓面前宣扬自家理念的机会,千载难逢,岂容错过?

他们自然知晓,这些佛法玄奥晦涩,便是他们自己,也需得冥思苦想半日,方能组织语言应答。

可百姓们虽听不懂经文大义,却能分辨出谁辩得从容不迫,谁说得面红耳赤,谁最后喜气洋洋,谁终究垂头丧气。这般输赢,便是最直观的宗门脸面,也是最好的宣扬。

僧人辩得愈发卖力,百姓看得愈发痴迷,一来二去,京师里竟掀起了一股学佛热。寻常百姓见面,若是不说上两句“摩诃般若”“波罗蜜多”,竟似少了些谈资,不好意思与人搭话。

这几日京师街头辩法之声此起彼伏,热闹得紧,偏生那不敬却躲在承恩寺里,半点没有凑趣的意思。

不敬和尚生得一副异于常人的体格,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背厚,膀阔腰圆,远远望去,便如一尊铁塔般立在那里。他常年习武健身,筋骨强健,僧袍穿在身上,竟被撑得鼓鼓囊囊,虽然他本人看谁都笑眯眯的,但是威慑力反而更强了。加之他年纪尚轻,不过十七八岁,面皮黝黑,面相普通,任谁见了,也只会当他是哪个宗门里专职护院的武僧,一身蛮力,于佛法禅理上怕是一窍不通。

不敬原也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往日里在寺中待闷了,总爱四处闲逛,看些市井百态。可如今京师里的热闹,却让他避之不及,他不怕看别人辩法,就怕自己被当成“热闹”看。

若是他肯结伴而行,跟着其他僧人一同出入,旁人见他这副威猛模样,多半会当他是随行的护卫,虽未必会亲近,却也断不会轻易招惹,就算辩法,也会去找他身边的人。可不敬偏偏在京城的时候独来独往,不喜与人扎堆,每日里总爱一个人揣着些碎银,慢悠悠地走街串巷。这般形单影只的武僧,在一众清雅僧人中,便如鹤立鸡群般扎眼,更成了某些僧人眼中“行走的软柿子”。

那些僧人多是各宗里死读经文的角色,平日里埋首经卷,自以为佛法精深,却偏偏带着几分迂腐的傲气,最是以貌取人。见不敬孤身一人,模样粗豪,便认定他佛法浅薄,正好拿来练手,顺带扬一扬自家宗门的名头。于是乎,无论是在街角茶摊,还是巷尾古槐下,总有僧人拦住不敬,拱手便道:“这位师弟,贫僧有一事不明,欲向师兄请教。”

起初不敬还耐着性子应付几句,将他们打发了。可一来二去,便觉索然无味。这些僧人所问的,无非是些陈词滥调,翻来覆去皆是经书中的皮毛,既无新意,也无深度,哪里能给得了他半分启发?他自小在师门中耳濡目染,加之记性过人,那些经文典籍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便是这些僧人自家的宗门要义,他也能随口道出个一二三来,比他们这些“本门弟子”还要熟练几分。

应付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不敬只觉烦不胜烦。那些僧人辩不过他时,要么面红耳赤,强词夺理;要么拂袖而去,暗自记恨,倒让他平白惹了许多是非。一来二去,不敬索性便闭门不出,躲进了这承恩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