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锅巴桥上的第九把柴(2/2)

你踩第一块桥板,脚底下“吱”一声,像奶奶拿铁铲刮锅,声音顺着腿骨往上爬,爬到你嗓子眼,化成一句久违的“哎”。第二块板子忽然鼓起一个小包,包裂开,冒出一小团热气,热气里浮起一只旧铝饭盒,盒盖“咔哒”弹开,里头是一整片“锅心巴”,比你脸还大,中间焦黄,四周金黄,像月亮落在饭锅里。

你捧起来,不用掰,风替你掰,一口一口喂进你嘴里,香得你直眯眼。猫在你脚边转圈,尾巴扫过饭盒,扫出一行小字:慢慢吃,路还长,但锅巴管饱。你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混着锅巴渣一起咽,咽得喉咙“咯吱咯吱”响,像把旧年月的苦全嚼碎,再吐成新的香。

桥走到头,河对岸是片矮坡,坡上七棵老柿树,树桠里蹲着七只猫,毛色从灰到黄,像七片烤出不同火候的锅巴。它们见你来了,齐声“喵”,声音叠在一起,像一把大铁勺敲锅底:欢迎回家。你抱柴上坡,第八把柴的火苗跳得老高,把七只猫的胡子照得透亮,像给它们每人点一盏灯。

坡顶是座土墙院,院门半掩,门槛上坐着个小丫头,两手托腮,膝盖上放一只空碗。她抬头看你,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铁锅,能照出人影。你蹲下来,把嘴里最后一口锅巴渣吐进她碗里,渣一碰碗底,竟长成一片小叶子,叶脉是米香,叶边是锅巴焦。丫头笑了,缺门牙的豁口像灶口,呼呼冒热气:“哥,你怎么才回来?锅都烧干了。”

你愣住,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这么坐在门槛等大人,等得灶膛里的柴火“噼啪”掉渣,等得月亮爬上屋脊,等得锅巴糊成黑炭。如今角色互换,你成了归人,她成了盼人。你伸手摸她头顶,手心的火痕烫得她缩脖子,她却把碗递给你:“再添一把柴,就不糊了。”

院里有口老锅,锅沿缺个豁口,像笑裂的嘴。你把第八把柴塞进去,火舌“轰”地窜高,照得院墙一片金黄。锅里是空的,却“咕嘟咕嘟”冒泡,泡里浮起七粒米,米一碰火,炸成七朵小花,花落进碗,变成七片新锅巴,边儿翘,心儿软,像刚睡醒的娃娃。

丫头把碗递给你,你掰一半给她,她掰一半给猫,猫掰一半给风,风把最后一半吹成渣,渣落在院角的稻草堆上,竟长出一条新路,路是金黄的,边儿酥脆,像给大地镶一道锅巴边。你牵起丫头的手,猫在前头跑,尾巴圈成舵,你们一路踩过去,“咔嚓咔嚓”响,像给黑夜补牙,把缺的、漏的、掉的,全用锅巴填上。

走到路尽头,天开始泛青,像米汤刚滚时那层“青皮”,手一揭,能露出整片天。你回头望,院门已远,只剩一缕炊烟,细细地追,像奶奶手里的线,拽得你心里发酸,却暖得你直想笑。你握紧丫头的手,手心里那粒早已裂开的米,此刻只剩最后一丝暖,像一小粒炭火,轻轻跳——

跳成你脚下新的节拍:咔嚓,咔嚓,咔嚓……

而天边,第一缕真正的朝阳光,像新揭的锅盖,“哐”地一声扣在金黄的云上,云“簌簌”掉渣,渣是暖的,是香的,是锅巴味的。你深吸一口,把云渣吸进胸膛,像给心口撒了一把葱花,呛得你直眨眼,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脆:

——锅巴路,还长,可灶火已点,炊烟已起,家,就在前头等你添第九把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