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别哭,灯还没灭(2/2)
铃声被雷鸣与浪涛瞬间淹没。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远在千里之外,从北境到江南,横跨七州的无数百姓家中,那些或明或暗的陶灯,竟如感应到故人最后的呼唤,齐齐闪烁了一下,光芒虽微弱,却坚定不灭。
与此同时,主舱之内,容玄彻夜未眠。
他面前摊着数张《镇狱册》的残页,以及柳沉舟用信鸟拼死传回的绝密情报。
他将所有线索拼凑在一起,一个令人遍体生寒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南溟岛,根本不是什么封印之地。
那里是千年前,初代守灯者为阻止古神降临,引天火自焚之处。
她的骨灰与火山熔岩混合,凝结成了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心骨”!
如今朝廷派重兵驻守,也并非为了防范祝九鸦他们,而是在等待古神复苏的最终时刻。
他们要在那个时候,亲手将这块蕴含着“凡人反抗意志”的心骨投入深渊,以天下苍生为祭品,完成那场迎接新神、换取皇室永生的最终仪式!
容玄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拿起那张海图,快步走向祝九鸦所在的船舱。
“他们布下了三重杀局。”他声音低沉,指尖划过海图,“海上有以法器织成的‘断魂网’,专破灵体;岛上设有‘忘川阵’,能抹消闯入者记忆;山顶的祭坛更是被称为‘逆命坛’,能逆转生死法则。”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海图上一片被鲜红标记的区域。
“但……有一条路,没人敢走。”
祝九鸦挣扎着坐起身,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溺婴湾。
那是历代以来,无数被遗弃的女婴尸骸堆积而成的死亡浅滩,阴气怨气之重,足以让任何船只触之即沉,修士触之即疯。
祝九鸦看着那三个字,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苍白而妖异的笑容。
“正好……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抬起头,暗金色的左眼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传我命令,备三艘无帆渔船,将我们战死兄弟的骨粉,全部涂满船身。再让韩九去,召集船上所有的女人,无论老少,每人写下一桩此生最不愿被遗忘的事,封入陶罐,投入水中。”
当夜,三艘涂满骨粉的黑色渔船,被悄悄放入海中。
一个个封存着女人记忆的陶罐,被依次投入“溺婴湾”那墨汁般的海水里。
没有波澜,没有回响。
就在众人心焦如焚之际,死寂的海面上,忽然亮起了一点、两点……而后是成百上千点小小的灯火。
那全是溺亡女婴不散的魂魄所化。
她们连名字都没有,被世间遗忘,此刻却被那些“不愿被遗忘”的记忆所唤醒。
她们没有攻击,那些小小的光团汇聚而来,竟主动托起了三艘渔船的船底,在万千鬼火的簇拥下,缓缓向着南溟岛岸边前行。
远处礁石上负责了望的守岛官兵,目睹这如同幽冥引渡的诡异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弃岗逃窜。
他们不怕杀人盈野的厉鬼,却怕这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因为她们本该被遗忘,如今,却被人记住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渔船无声地靠上了南溟岛的黑色礁石。
祝九鸦拄着一根临时用巨兽腿骨制成的骨杖,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她身后,是面容冷峻的容玄、紧紧抱着那面从柳沉舟遗体旁抢出的焦黑木旗的韩九——那是他们最后一面战旗,以及最后二十名气息沉凝的战士。
她抬头,望向远处那座不断冒着黑烟的火山口,巨大的青铜祭坛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最后的心骨封印,就在其下。
她回过头,将手中的焦木旗,郑重地交到韩九手中。
“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带着这面旗,走遍九州。告诉他们,我不是神,也不是妖,就是一个……不肯闭眼的女人。”
韩九死死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她突然上前一步,将额头用力抵在祝九鸦冰冷的肩膀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颤抖着说:“姐……我把梦,还给你。”
泪水顺着她的鼻梁滑落,滴在祝九鸦破碎的衣襟上,像一颗坠落的星。
时间仿佛凝固,风停了,浪也静了,唯有那股温热的金色,静静流淌。
刹那间,一股温热的金色液体从她眉心狂涌而出,尽数汇入祝九鸦的心口。
祝九鸦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她痛苦地闭上双眼,脑海中尘封千年的记忆如山洪般决堤。
良久,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已然沉淀了万古悲风。
她不再需要骨杖支撑,一步迈出,稳稳站定,身上的死气与疯狂尽数收敛,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沉寂。
“该结束了。”
她低语着,独自一人,向着火山的方向走去。
身后,第一缕刺破黑暗的阳光,正从海平面上升起,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光路,仿佛一座通往地狱的璀璨长桥。